《随笔》应瑶

1、韬光养晦001

　　凌晨四点，南州市。

　　飞机的轰隆声直冲云霄，冲破了一层层厚重的云雾，在天空中留下一痕猩红的轨迹。从美丽而幽深的高层向下看，几乎所有的楼层都灯火通明，玻璃质的大楼亮堂到让人瞠目，每一个隔层里都能看到来来往往正在工作的人。

　　在全中国最繁华的都市、最声色犬马的地段往下望，鳞次栉比地行列着车流，熙来攘往地流淌着飞速而过的光影，争分夺秒地追赶着时间与金钱。

　　没有人在意头顶上空那些色彩斑斓的巨幅广告，也无人在意今天是哪个男明星登上，在色彩绚烂的虚灭光景中，只有不断流淌着的财富才是真的。

　　如果无人机现在在拍摄夜景，那它一定拍得到站在高楼大厦窗前的女人。

　　她的脸孔对着玻璃，冷漠地注视着高层虚无缥缈的光线。

　　“······从19号开始，科创板的关注度大幅提高，受益于行业的需求旺盛，许多公司积极融资矿产，密集登陆科创板，意图上市······”

　　手机震动了一下，谭楚宜从思绪中回眸，瞥了眼桌面上正在发着亮光地笔记本电脑，抬起手腕按下了电脑，又接通了电话。

　　“谭小姐，您的猜想已经证实。我联系了他的大学同学，知道他和、呃，那位的关系。很简单又狗血的故事，在大学期间恋慕上自己的小学妹，两个人相处融洽却没能再进一步。得知了您和那位的事情后有所动作。那天会突然出现也是刻意为之。”

　　说话的是谭楚宜的男秘书，蒋正霖。

　　他受谭楚宜要求调查，现在有了结果。

　　彼时他正坐在从宾夕法尼亚大学赶往纽约肯尼迪机场的车上，简要地对资料进行整理过后，就马上给谭楚宜打了电话汇报情况。

　　他即将坐上费时14小时的飞机，从费城抵达南州继续工作。

　　多么敬业。

　　就是在哪里差了点——说不连贯。

　　谭楚宜微微勾起唇角，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骨节触碰到硬物的阵痛让她越发清醒。

　　“下次直呼就好。”

　　“······”

　　坐在奥迪轿车上对照备忘录的蒋正霖呼吸一滞。

　　谁不知道谭小姐和那位就像赵氏兄弟，简直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以前是还好可以直称，可是现在······蒋正霖看了眼窗外的费城景色，突然有点不好说。

　　他没搞明白，谭小姐是想从妹妹那里夺男人，还是······

　　谭楚宜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足尖勾着酒店拖鞋，光裸的足背绷着，连带着小腿扯出一抹性感的弧度。

　　“小蒋。”她笑。

　　蒋正霖冒冷汗：“您说。”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不能被叫名字。”

　　她没再说话，很显然是要他回答。

　　“是谁？”

　　谭楚宜莞尔：“You-Know-Who。”

　　蒋正霖一愣。

　　“所以，没必要冠上名号，倒像是盲目崇拜。”

　　毕竟，畏惧，也是一种崇拜。

　　蒋正霖马上点头：“是。”

　　“哦对了，谭小姐，杰森似乎对岚城微纳有兴趣。网上有留言说我们商陆要和杰森竞争。”

　　商陆资本是谭氏旗下投资品牌，几乎在经济发达地区均有涉猎，其中亚太区的首席投资官就是谭楚宜。

　　岚城微纳，是他们现在感兴趣的品牌。创始人兼董事长赵岚筠对电子科技这块颇有造诣，年纪轻轻就一手创造出了岚城微纳，可谓是白手起家的典范。

　　而杰森是指杰森资本，董事长赵寻澈和赵岚筠是亲兄弟，只不过两人因为一个亲生一个私生的关系闹得很僵。

　　为了适应市场趋势，宏”机械制造技术已不能满足“微”机械和“微”系统的高精度制造和装配加工要求，因此，微纳制造的技术与方法顺势而生。

　　它是微传感器、微执行器、微结构和功能微纳系统制造的基本手段和重要基础，是尺度为毫米、微米和纳米量级的零件，以及由这些零件构成的部件或系统的设计、加工、组装、集成与应用技术，也是目前市场趋势的一个重要导向——

　　科技、新能源，一直都是热点话题，但真正涉猎的寥寥无几，毕竟在这时候，没有人会认为它们会成为普适性的问题。

　　就像早在一年前，也没有人会认为特斯拉的市值能达到450亿一样。

　　谭楚宜把玩着沙发上造价昂贵的国际象棋，推着黑子的车将对方的马一举攻略。

　　白色的棋子应声倒下。

　　“岚城微纳是块香饽饽，谁都想尝一口，杰森对它有兴趣也很正常。”

　　她轻笑。

　　唯独不正常的，是赵寻澈和赵岚筠的关系。

　　她可不认为这俩兄弟能好好共商共同繁荣。

　　当然这一点，谁都知道。

　　这个时候发出这样的信息，居心叵测。

　　蒋正霖：“需要我去处理吗？”

　　“处理？”谭楚宜道，“不用。”

　　就这么放任吧。

　　暖色的豪华灯光透过玻璃灯罩洒在谭楚宜的侧脸上。她下棋的动作分毫不差，左右互搏你来我往不亦乐乎，手中的速度丝毫未停，像是对这件事情胸有成竹一样。

　　但远在费城的蒋正霖可看不到她现在的表情，略有些担心地多嘴一句：“您是要俘获他吗？”

　　他印象中的谭小姐可绝对不会这样放任不管，甚至大有舆论继续发酵最后殃及她本人的趋势——

　　女人，在职场里总是不好过的。

　　更别说漂亮女人、还是个位高权重的、不受家族重视的漂亮女人。

　　无数人都想看她跌下来，然后任人凌辱一把，踩上一脚。

　　所以蒋正霖不得不去猜测——

　　谭小姐，是对赵岚筠有意？

　　赵岚筠似有若无的示好他们不是看不出来，只是谭小姐这次的行为举止格外特别，他也因此改变了对谭总秘书的称呼——谁知道谭小姐是不是要跟亲妹妹抢男人？

　　正在下棋的谭楚宜眉梢一挑。

　　光影中，那个身着白衣叫嚣着的国王终究被她的王后所推倒。黑白棋盘格上的世界好像能把所有喧闹都归于简单的颜色分块，然后像巫师棋一样冷漠又凶残地厮杀。

　　她莞尔一笑。

　　不愧是蒋正霖，俘获这个词用得很中性——可以是俘获芳心，也可是俘获他的城池。

　　她满意地放下棋子，拍拍手，重新把免提按掉：“不，我要捕获他。”

　　“嗯？”

　　“征服男人可不会让我获得快感。”谭楚宜的语气悠悠，“男人是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征服？”

　　蒋正霖飞快地舔了舔唇，默默庆幸自己的取向，却也很快明白谭楚宜的用意，“那下一步是？”

　　听筒里，传来女人冰凉的声音，“暂时保密。”

　　“不过，出不了那几项。”

　　“吸其血，食其肉。”

　　她要像猎手捕捉猎物一样，捕获他，得到他背后所带来的利益。

　　挂掉电话后的谭楚宜未免有些口渴。

　　蒋正霖是一个很得力的助手，作为她的左膀右臂，在他们一举进攻亚太市场的时候，让她的身体发肤更好的受自己控制，所以交代给他的事物总是更多的，因此每次他的回报也是最多的，光是说话就够她口渴的了。

　　她眨了眨眼，又翻开笔记本电脑，视频里讲解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只有一个嗓音甜美的女主持人正说着：“近日，岚城微纳的上市成为巨大热点，据悉，岚城微纳上市后将改名为华岚科技，其创始人赵岚筠先生······”

　　她笑而不语，从茶几上取下青花瓷茶杯。

　　室内的香薰勾勒出一层又一层的清浅香味，从鼻腔到呼吸道再到肺部一层层地通过，一层层地缠绕着，让她的脑子越发冷静。

　　脸颊微痛，是笑得太久了。

　　茶水已经微凉，谭楚宜毫不在意地喝下后，把玩着那枚青花瓷器。

　　瓷器质量极佳，纹路上乘，只是触手极凉，几乎是凉透骨髓的冰冷寒意。

　　冰冷？

　　有一双眼眸，从谭楚宜的记忆中一闪而过。

　　几天前。

　　南州中心区，商陆资本大厦78层办公室。

　　西装革履的男人抱着一大叠牛皮纸盒穿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身边路过的办公桌上时不时放来一本牛皮纸袋，他没法空出手来扯领带，只能顺着人群抬眼寻找着什么。

　　何文坐在办公桌上，左手扯着自己的领带，和办公椅上的女职员调情。

　　为了方便，她们都是来公司的更衣间换衣服的，就连高跟鞋也是在座位上换。

　　何文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抓过女人的脚腕，握住她的脚塞进高跟鞋里。

　　女人娇笑着伸腿去踹他，被他牢牢把握住。

　　两个人你侬我侬，好像下一秒就是用情至深的情侣即将拥吻。

　　蒋正霖就是在这个时候迈着步子从背后而来的。

　　他凉凉一笑，叫住何文：“谭小姐在等着我们。”

　　何文都没回头就知道是谁。

　　整个办公室只有一个蒋正霖会跟个老妈子一样地张口闭口叫那个女人“谭小姐”。

　　何文低下头，虚握住女人的手，在手背上留下极尽礼节的一吻，“真不是个好时候，对吗？”

　　他极为潇洒地转过身，松了松自己的袖口。蒋正霖把一大叠文件向何文丢去，后者轻扯嘴角，吊儿郎当地接过蒋正霖手中的牛皮纸袋，在女人含情脉脉满怀期冀的目光中背过身，和他一同向CIO办公室而去。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蒋正霖用余光看了眼背后一脸沮丧的女人，对身边男人的渣又有了新的认知。

　　推开办公室的门，蒋正霖和何文一前一后进去，正对着门的上好木质办公桌和书柜前正站着一个女人。

　　她一头短发极为利落，发尾锋利地扫过下巴，略比下巴长一些，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眉眼英气锐利，五官却精致甜美，整个人身上有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气势。

　　谭楚宜的西装外套被挂在椅背后面，身上只穿着深蓝色衬衫，胸前别了一枚胸针，耳朵、脖颈上不做装饰，只有手腕上一条银色项链将透过窗户折射过来的光反射过去，让人忍不住轻眯眼睛，不敢直视她。

　　何文的舌尖顶了顶腮，四处环视了一下这间办公室。

　　作为CIO，这间办公室是极为可看的，毕竟在寸土寸金的南州市中心高楼，能有如此宽敞明亮又大方的办公室极为难得。更别说这些装饰，从墙上的挂画到背后的书架，或者是墙角立着的标杆，没有一个不是藏品，没有一个不昂贵，好像穷奢极欲在这间办公室里写满了华贵两个字。

　　——简直就像暴发户。

　　突然有钱了，就大手大脚花起来了。

　　但简直这个词是很恰到好处的程度词语——简直，那就是不是。

　　何文嘴角一扯，微微一笑。

　　他的顶头上司，谭楚宜，商陆资本亚太区CIO，谭家的孩子。

　　其实要说她这身份，去商陆资本总部当个CEO都不是问题，甚至还可以去谭氏直接上任，可差就差在这位是个私生女，被当家主母排挤丢来亚太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估计是苦日子过够了，这位虽然聪颖政绩不错，但是做人做事过于温和，没有狠辣的气势——当然这只是别人眼里的。

　　作为谭楚宜一手组建的精英组成员，何文再清楚不过，面前这位绝对不是外界传言的温文尔雅。她优雅性感的外表下，是口蜜腹剑的心。

　　想到这里，他又掀起眼皮，看了眼谭楚宜。

　　她的左手正扯着一条黑色电话线接通内线电话，右手在繁乱的桌上找到一只黑色水笔，在废弃文件的背面写着什么。

　　“高阶那个项目继续持仓，嗯对，继续。另外泰华的那个，做空吧，从百分之十开始，嗯·······好，谢谢。”

　　她挂掉电话，往老板椅上一坐，拉着椅子前进，双手搭在桌面上，随手扯过几份待看文件摊开，又看着蒋正霖和何文把手中文件在她面前一字排开。

　　“怎么样？有什么新的进展？”

　　在金融领域，信息就是金钱。

　　信息量的获取速度在金融世界就是无上至宝，就像做高频交易的公司都开在交易所附近——就是为了算得快，信息获取快。

　　蒋正霖率先开口，指着其中两份报告，“这是最近电信版两个项目的进展报告——”

　　“嘟嘟嘟——”

　　打断他说话的是一通电话。

　　谭楚宜按了免提接通，她的前台秘书小晴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岚城微纳的赵总······”

　　谭楚宜直接道：“回头打给他。”

　　小晴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看了眼坐在休息室里的英俊男人，无奈道：“他已经到了。”

　　哦？

　　何文挑了挑眉，和蒋正霖对视一眼。

　　今天下午他们要启程去苏州开新金融峰会，赵岚筠也会去，毕竟这可是一次融资的好机会。而赵岚筠在现在来找谭小姐——

　　啧，这用意昭然若揭，他赵岚筠是把人当傻子吗？

　　但谭楚宜似乎一点没察觉到他俩的暗潮涌动，或者说她早就知道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举措，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这几份报告，时不时用笔勾勒着几个重点。

　　春日的阳光格外耀眼，只穿玻璃抵达桌面上，在木质桌椅上照出一个又一个圆圆点点，办公室里的檀香味似乎又重了点。

　　小晴屏着呼吸，顶住赵岚筠在身边的压力，听着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电流声，觉得自己就像是挂在审讯室刑架上的死囚犯，随手都会被凌迟至死。

　　良久。

　　谭楚宜突然出声，“让他等。”

　　随后，她挂了这通内线电话。

　　在明亮之中，谭楚宜对上蒋正霖和何文的眼眸。她知道那两双眼睛里的目光带有深意，只是被隐藏的很好。

　　她当然知道。

　　但她不欲多解释，只是在那种几乎是沉默的氛围中，轻笑出声。

　　她将手中的水笔放下，两只手搭在下巴上，一向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脸上出现一抹讥讽的笑意，眼中的锐利似乎能够直穿人心。

　　她抬眼，看向他们俩。

　　“既然是来求我，那就拿出求人的样子。”

　　“给我，好好等着。”

　　“等我，怎么了？”

　　语气凌厉又高傲。

　　蒋正霖轻吸一口气，走神的思绪瞬间飞回，整个人一个激灵，身上所有细胞都活了过来，感知比平时更明显——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衬衫衣摆没弄好，在磨蹭着自己的腰际，痒得不行。

　　他面前的女人很显然不打算多解释什么，但还是解释给他们听了——

　　“嗯。”

　　他赶紧说。

　　谭楚宜的侧脸被光照得熠熠生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更为清晰。

　　“接下来该做正事了。”

　　何文挑眉：“嗯？”

　　她怒了怒下巴，视线越过那一团文件，看向何文，语气一点不怒，却自带威胁。

　　她红唇轻启，从口中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

　　“骂你。”

　　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