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玫瑰》乔迹

2、2.冷静与热烈

　　推开门，吱呀——
　　重重落上，嗙！

　　姥姥拎着喷水壶从客厅路过，见官婳丢了魂儿似地从门外往门里飘，很惊讶。
　　“婳妞儿？这么快回来了，鸣儿呢？”

　　“临时有工作，走了。”官婳有气无力。

　　“有工作就有工作呗，姥姥陪你？去不去抓虫？可好玩儿了。”

　　“您自个儿去吧。”
　　官婳慢慢飘向楼梯。

　　刚才出门着急，卧室门还敞着，阳台窗户开了半扇，穿堂风吹得窗帘高高飘起又落下。
　　官婳沿床边坐下，顺手将刚才忘记关的抽屉阖上，两手伸出去，虚握了些空气，又放下。

　　想起刚才分别的场景，很挫败——她上气不接下气，小心翼翼把礼物递出去。顾铮双手架在她腋下，接吧，空不出手，不接吧，她还眼巴巴期待着呢。
　　最后顾铮的新助理从车上下来，提醒他该走了。

　　不该是这样的。
　　明明官婳在心里预演过好多遍，该如何送他一个浪漫的惊喜。

　　临别前，她得把礼物藏在身后，叫他弯腰，佯装要亲他，却在他闭眼后递出礼物。
　　然后在他以为自己被捉弄时，垫脚亲他一下。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风吹进来，窗帘的影子起了又落。
　　房间一侧衣柜上有玫瑰花形状的纹路。上面白色流沙细闪若隐若现，看久了很熬眼睛。

　　“咚咚咚，洗洗手，准备吃饭了，婳妞儿。”姥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卧室门口，怀里抱着一盆绿植。

　　官婳猛然回神。
　　看了眼手机，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好，我等会儿，马上就下去。”

　　“鸣儿什么时候走的？”

　　“他没待多久，好像有工作，就走了，演员嘛，工作性质就这样。”官婳抿唇。

　　“哦。”姥姥不再追问，抱着花盆往阳台走。

　　官婳垂眼看手机。
　　微信显示两条未读消息，来自特别关心。
　　顾铮：[我走了]
　　时间在他离开官家之前。
　　还有一条抱歉，应该是在她追车之后。

　　他确实很忙，忙得分不出半天的时间给她。
　　官婳不知道该回复什么，索性先不回复。
　　退出时不小心切到了相册。

　　她手机里上万张照片，其中七千多张，在一个命名为顾铮的相册里。里面不止有他的剧照生活照，还有她拍下的生活瞬间——路边摊的热气、满地花盆碎片和泥土、站在校牌上的鸽子、柳条新抽的芽——所有想跟他分享的人间烟火。

　　大部分照片她都给他发过，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时间看。
　　毕竟因为片场不方便拿手机，顾铮平时连消息都很少回复，休息时才能给她打电话。

　　官婳试过在他手机上装显示已读未读状态的聊天软件。
　　她的意思是如果他没空回复，只读一下消息也行。毕竟好多事，她只是想分享给他看而已。
　　不过......

　　时隔半个月，她再次打开这款软件。

　　官婳：[姥姥帮我剪了好多梅花，都分给邻居家的小朋友啦]（未读）
　　官婳：[图片.jpg]（未读）
　　官婳：[图片.jpg]（未读）

　　不出所料，两个月前的消息，都还是未读状态。
　　官婳心里酸得冒泡泡，有点难过。

　　“不开心啊？”姥姥问。

　　官婳回头，看见姥姥正在阳台上弯腰捣鼓花草，手里的短锄头举过头顶，夸嚓落下。
　　姥姥做事一向风风火火，大开大合。

　　“姥姥，我特别特别喜欢他。”官婳身子往床上一倒，轱辘轱辘滚几圈，滚到靠近阳台的一侧，“我从四岁，第一次见他，就喜欢他。”

　　官婳眼型偏圆，瞳色很深很亮，像月光下映着竹影的小湖。她趴在床边，托着下巴，眼视线遥遥飘向窗外。

　　“姥爷说我小时候特可爱，特漂亮，幼儿园那么多小姑娘，他一眼就能找出我来。姥姥，我以后要是有一个女儿，是不是也能当园花？”

　　“当然了。到时候姥姥给她织毛衣，织小蝴蝶头花，保证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还得帮你看紧她，不能叫外面的臭小子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姥姥伸出沾满泥的手，拇指抵在小手指指尖，比划‘一丁点儿’的概念。

　　“姥姥......”

　　“婳妞儿别不开心，姥姥在呢，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嗯。”官婳用力点头。

　　她心里有了决定，吸吸鼻子，拿手机拨出置顶的电话号码。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再打。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她没有犹豫，直接换微信，点开置顶。

　　官婳：“我们已经三个月没好好见面了。”
　　咻。

　　官婳：“顾铮，我好想你。”
　　咻。

　　官婳：“我想了一下，不如我抽空去片场找你吧，反正你在青城。”
　　咻。

　　官婳：“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咻。

　　/

　　青城西北角，曾是这座老城的心脏，保留了许多上世纪的建筑，中心位置是几条街的别墅群。
　　这些独栋楼或奢华或简陋，建成之初差别很大，但经过几十年岁月的洗刷，都是些墙皮剥落的老房子了。好在整体架构还在，打理一下，还能复原民国时的味道。近些年不少剧组在这里取景。

　　华鼎新电影的最后几场戏就安排在这里。
　　靠外一栋相对新些的楼被临时改成化妆楼。一楼饮水机旁，官婳坐着小板凳，手捧一次性纸杯，笑得前仰后合。

　　官婳觉得对面高高胖胖的男子坐小板凳太憋屈了，李玉玉觉得对面女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模样太可爱了。

　　最后李玉玉求饶，“别笑了别笑了，要岔气了。”
　　官婳觉得他憋红的脸特像桃过敏的大熊猫，更想笑了，但想着还有正事，只能尽力忍住。

　　她看了眼手机，顾铮没回消息，估计还在化妆。
　　可之前明明说今天没戏来着。

　　都跨半个城过来了，她不甘心就此返程，只好找到这边，想等顾铮收工后一起回酒店。结果他光化妆就化了好久。
　　官婳等了一早上，被春天的海风吹得鼻子通红，实在受不了了，就进来找热水。正好碰见晕头鸭似的李玉玉。

　　李玉玉是顾铮新招的生活助理，跟官婳见过几面，官婳很喜欢他呆萌的模样，于是塞给他一杯热水，叫他陪自己一起等顾铮下楼。

　　“问你个正事。”官婳清了清嗓子，“顾铮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比如身上的味道？”
　　李玉玉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铮哥平时一直用同一款香水，身上从来没有过不该有的香水味......”

　　李玉玉跟小狗一样无辜。
　　官婳叹了口气，说知道了。

　　她送的礼物，他到底有没有拆开，不喜欢吗？

　　不会不会，他应该只是太忙，没空拆开而已。如果他不喜欢，哼，大不了她就把礼物收回来，然后再也不许他抱她了。
　　官婳恶狠狠想着，没注意自己腿上的小挎包倒了，手账本悄然滑出来。

　　“你的东西。”李玉玉帮她把本子拾起来，视线扫过封皮时停留了一秒。

　　官婳说谢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是透明封皮之间夹的这张拍立得相片。
　　相片上顾铮站在她身前，手里捧着蛋糕。她双手合十，呆呆看着他。

　　她解释说这是顾铮毕业之后，她跟他的第一张合影，所以尽管她当初看到这张抓拍照片，觉得自己表情很傻，也还是保留下来了。
　　三年过去，手账本的封面从没换过。

　　李玉玉捧手，“啊~被甜到~~我都没想到铮哥能谈到这么甜的恋爱。”
　　“我也没想到他身边会有你这么呆......可爱的人。”官婳眉眼弯弯。

　　“介不介意我看一下你手账本里的内容，随便一页就行，你挑给我。”李玉玉期待脸。
　　官婳把本子递给他，“随便翻。”
　　反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李玉玉受宠若惊，小心翼翼翻开本子。官婳瞥见这页写的是‘关于他的十件小事’。

　　“第一，和顾铮一起散步......散步？”

　　官婳解释说她其实是想跟顾铮聊聊天，问他最近累不累、忙不忙、还有没有时间看电影，问他什么时候杀青、还要不要回影城。

　　“原来是这样。”李玉玉点头。
　　“嗯......第二条，和顾铮一起看海。”

　　官婳说她家小区后面有个小山，去年冬天爬山看海的时候，发现居然有大天鹅在那里过冬。
　　“......你看，我还有视频。”她翻出手机相册递给李玉玉看。

　　夕阳西下，天鹅站在波光粼粼的橙红滩涂上梳理羽毛，视频似乎经过抽帧处理，色彩变化迷离。

　　李玉玉眼中闪过惊艳，“拍得真好。”

　　“是那个景色太美了，绝对值得一看。”

　　“说得我都心动了......下一条，和顾铮一起去虎奶便利店，买冰棍？”李玉玉想了一下，27岁的冷面男星去小店挑冰棍到底该是怎样一副画面。
　　呃，想象不出。

　　官婳：“我家附近的老居民区有一家便利店，店里好多好吃的。小时候我们几个总抱着零花钱往那跑。前两天店主突然说该退休了，等到暑假就关门，去南市看孙女，享天伦之乐。我想赶在那之前，再跟顾铮一起去买一次冰棍儿。”

　　她完全理所应当的态度反而让李玉玉品到了一些相濡以沫习以为常。
　　“磕到了磕到了。”

　　于是李玉玉继续读，官婳继续解释。李玉玉连连掐人中，说要随份子。

　　十条全部读完，李玉玉：“这就是爱情啊......不过这是什么时候啊？最近吗？可我完全想象不出铮哥做这些事的样子。”

　　“......明年。”
　　官婳突然不想聊了。

　　“啊？”
　　李玉玉不解。

　　官婳低头抠手指。
　　这张纸其实是前两天顾铮去她家前写的，她怕自己有遗漏，特意提前把想做的事整理了出来。
　　结果那个本该‘忙碌’的下午，最后什么都没做。

　　“他怎么还没化好妆？”她问。

　　李玉玉挠头，“我上去看看。”

　　他起身准备去楼上，走到大厅时正好看见一个认识的工作人员，拉住他问了句。
　　得到答复后，李玉玉难以置信：
　　“铮哥早就走了？！”
　　“你不是顾老师的助理吗？”对方也很不解。

　　李玉玉崩溃，“对，我是助理啊。不是、怎么，他什么时候走的，我这个助理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工作人员像看神经病一样瞥他一眼，走开了。

　　李玉玉站在原地，艰难回头。
　　官婳还坐在走廊尽头的小板凳上，手托着腮，无聊地向左看看，再向右看看。
　　像个小蘑菇。

　　/

　　半小时前。
　　妆造楼。
　　身着咖色套装的短发干练女人推开门，直奔二楼，在楼梯上一把揪住正在下楼的的男人，“还在出妆？”

　　“啊？”李玉玉一如既往晕头转向，找不着路的模样，“赵姐啊。”
　　“铮哥应该在换衣服呢，我去上个厕所，你知道厕所在哪吗？”

　　“楼下。”赵梦脚步没停，直奔贴着顾铮名字的化妆间。

　　推开门。

　　顾铮已经换好戏服，闭目养神，造型师踩着板凳帮他整理发型。
　　造型师注意到赵梦进门，“赵老师。”

　　“嘘。”赵梦竖起食指，示意不要打扰顾铮，造型师讪讪。

　　赵梦走到顾铮身边，压低声音说：“许导那里准备好了，特意交代等会儿先帮你找状态。”

　　“嗯。”

　　“呃......”赵梦轻声，欲言又止。

　　造型师打理好，后退一步，顾铮终于睁眼，朝门口走去，推门前回头，微微颔首，似乎在疑惑赵梦今天为什么有点反常。

　　“官......”赵梦飞快瞥了眼造型师，“楼下有女孩等你。”

　　今天这场戏承接开头的重头戏，但因为拍摄安排，这中间已经间隔了两个半月，如何将状态调整到人物的初始状态，非常考验演员能力。
　　而且这场戏本该在下周对手戏演员到位才拍，但因为一些不抗抗力，临时调整到今天，导演千叮咛万嘱咐，不让打扰顾铮。

　　刚才赵梦在楼下碰见官婳，虽然知道她跟顾铮关系匪浅，但她第一反应是叫官婳先离开。后来听说小姑娘在楼外吹了一早上冷风了，才心软，决定在顾铮面前提一嘴。
　　毕竟都有通讯工具，顾铮大概知道楼下的事，见与不见都在他。赵梦顶多提醒一句。

　　赵梦抬头看着顾铮。
　　顾铮皱眉。
　　“今天剧组停工？”

　　“啊？”造型师错愕。今早同事出妆都出了几十号人了，居然停工？

　　顾铮淡淡对上赵梦的视线。赵梦会意。

　　“叫保姆车去侧门等吧。”
　　就不会经过正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