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老同学 ...
-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
钱琛一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他喝了一口高脚杯里的红酒，淡定地“哦”了一声，“谁啊？”
“和你无关。”金遇的回答果断又决绝。
钱琛笑了笑，“微信申请没通过，电话也不接，我知道你不想理我，这些都是我活该。”
金遇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把底牌都摊出来给她看。
她以为按照他的性子，肯定要和她周旋许久，再肯低下头。
记忆里，他是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哪怕被大火烧死，骨灰也带着傲气。
但是此刻，他用自然而然地口吻把自己放到了最低的姿态，不要面子，不要脸。
“金遇，我后悔了，我这次回来是想和你重新开始，你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只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道歉，认错，当牛做马，精神补偿，金钱补偿通通都可以，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报应。”
同学们的谈笑声传来，而独属于他们的小角落气氛冷到了极点。
错过的不是那五年，是一辈子。
钱琛深吸一口气“对不起，我知道这三个字相当于狗屁，在你耳朵里一文不值，甚至我自己都觉得这三个字虚伪到了极致。”
金遇沉默地看着这个自己爱了很多年的男人，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钱琛继续说“当初果断放弃你的人是我，现在死乞白赖要回来的人也是我，我不要面子，你想怎么折腾我都成，就是能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金遇觉得他的眉眼熟悉又陌生，她摇摇头“钱琛，我放过你，你也放过你自己。”
说完她再抬头时，眼眶已经有些湿润。
她温声道“你此刻的求和，是真的难过，还是给那五年的分别，求一个心安理得？”
钱琛在她的问句里愣住，他眼眶一红，“金遇，这五年，我并不好过。”
“我知道你觉得我虚伪，觉得我活该，我知道你不相信......”
金遇打断他的话，语气一如青春时代那般的真诚，她说“钱琛，我相信。”
“这五年，我也并不好过。”她看向他的眼神温柔，所有的纠葛，所有的不甘，都没有必要了。
因为她再多的难过，再多的讨厌，都在和他对视的一刹那，烟消云散。
曾经的相爱都是真的，想过的天长地久也是真的，真诚的哪怕时隔多年但仍然回声不散，余音震耳。
但是啊，她清醒地意识到，她爱的，是那个十七岁为她撑伞的少年。
是那个十八岁和她一起计划未来的少年。
是那个二十岁牵紧她的手，笑着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的少年。
他在那些最好的年岁里，已经给过她最真诚，最炙热，最温柔的梦境。
最好的选择是不报复，最大的报复是不在乎。
金遇突然释然，在他含泪的眼神里，在这盛大却又格外空虚的同学聚会里。
她握住他放在一边的手，钱琛如获珍宝一般的回握，用干燥温暖的掌心一点一点把她包裹。
她没有放开，也没有挣扎。
金遇温柔开口“我们借一步说话，钱琛，这里人太多了，都八卦的看着你我呢。”
他们来到了安静的楼梯间，这里只有他们，以及哗啦啦的雨声。
两个人，仿佛都梦回十七岁，那场雨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浇在他们不复年轻的心上。
金遇笑了笑“我其实也想过报复你来着，让你重新爱上我，再把你甩了。”
钱琛苦笑了一声，他闭眼抑制住泛上来的酸意，“你现在连报复都不愿意报复我了吗？”
他们之间的感情，只剩下一点残余的灰烬，他扒拉着那一点烟灰，拼了命的想要复燃。
金遇却早就把那最后的火苗，掐灭在了二十二岁的那个夏天。
她别过头，不愿意看到他现在痛不欲生的模样，她还对记忆里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有着最后的仁慈。
毕竟他也曾真心实意的陪伴她走过一段晦暗的青春，哪怕结局不尽人意。
“钱琛，报复你对于我的人生来说，毫无意义。”
她抬头，仿佛隔着层层光阴和过去的那个少年对视，她爱他，但现在，她更爱自己。
每一个字，都是释怀和坦然，听在钱琛的耳朵里如同被利刃割肉。
“我们曾经的真心和感情都是毋庸置疑的真诚，钱琛，我替二十二岁的自己原谅你当初的选择，我不怪你了。”
她的眼神有着被雨淋湿之后的清澈，“你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你看，现在的我们都得到了二十二岁梦寐以求的东西。”
五年前的他们，一个渴望站到遥不可及的山顶之上，他崇尚权力，想要得到金钱和地位。
一个想要不断升职加薪，当上组长，有一辆自己的车，一套自己的房，想干嘛就干嘛。
二十二岁的他们，逐渐在彼此的世界里一步步渐行渐远。
钱琛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七夕情人节，她的生日，在一起的周年纪念日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金遇打电话过去，他皱着眉头接了起来，“在忙，什么事？”
她张口愣住，本来想告诉他，想他了，今天是在一起的五周年，有没有吃过饭，最近累不累？
最后金遇在电话那头微笑叹气“没事，你忙吧。”
他果断挂掉了电话，留下“嘟嘟嘟”的回音，一直在金遇的心中回响。
从那个时候起，金遇也开始慢慢减少联系钱琛。
可是十八岁的他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一天不见面就难受。
有一本本子，他们专门用来传话，里面夹杂着金遇不会的数学题，还有，放学了去不去吃烧烤？
无数句加油努力，无数句一起上岸看风景，无数句好爱好爱你。
最后啊，都抵不过时间一个响指，然后全部消散在他们成长的每分每秒里。
成长的代价是变成熟，可牵着手一起说天长地久的他们，爱着的是当初青涩单纯的彼此。
那年的钱琛得到了出国留学的机会，果断和金遇分手，他满心满意奔赴他的星辰大海，前程似锦。
忘记了二十岁的自己，说过二十二岁到达法定婚龄就要和她结婚，永永远远在一起。
他远赴异国他乡，在努力成就的荣誉里熠熠生辉，他举起奖杯的一刹那，和记忆里的十八岁重叠。
他在学校报告厅的舞台上举起了奖状，与观众席里的少女温柔对视，千千万万的老师学生里，他的目光一下子就把她锁定住，再也挪不开一丝一毫。
没有来由的失落屏蔽了鲜花和掌声带来的璀璨，他在一众陌生面孔里再也找不到那个明艳灿烂的少女。
他恍然大悟，他看上去什么都有，可不经意间已经失去了曾经最珍贵的东西。
无上荣耀的奖杯拿在手里突然也没有那么沉了，钱琛走下台的时候，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散。
手机号码没有变过，各种账号的密码也都是她的生日，在大街上看到和她背影相似的人，也会忍不住停下脚步。
人总是把最珍贵的想念和缅怀，留给已经失去的东西。
可是，可是，一切覆水难收。
二十七岁的钱琛功成名就，在一个小小的楼道里流下了一滴眼泪。
金遇低下头，在混沌的雨声里却格外清醒，她开口“如果时间能重来，你也会选择离开我的，对不对？”
她对他太过了解，钱琛哑口无言，没有回答。
答案早就在他们的心里不言而喻，无需谁再说出口。
金遇微笑“我当年是真的想嫁给你。”
雨声一下子变小，她这句话在他耳朵里格外清晰。
“我当年也是真的想娶你。”他没有犹豫的回答，掷地有声。
这就够了，金遇想，他们都给了彼此一个最没有遗憾的答复。
“我们一点点可能都没有了吗？”他如溺水之人，还在死死抓住那根救命稻草，不愿松开。
金遇摇了摇头“没有了，钱琛，我已经有新的人了。”
他仍然不死心，“和他分开，金遇，和我在一起。”
金遇直视钱琛的眼睛“不是因为他我们才不能复合的，钱琛，这五年，我对你的爱意，已经消耗殆尽。”
不是她爱上了别人，只是，她不再爱他了。
这句话犹如感情世界里的大法官一锤定音，给他判定死刑。
钱琛在她认真的眼神里，终有放弃了最后的挣扎，他说“金遇，错过你，我抱憾终身。”
金遇走近他，给他最后一个拥抱。
她拥抱的是当年真诚的少年，与他做大结局里才有的告别。
“钱琛，别为失去我而难过，我们都应该庆幸。”
曾经热烈明媚的少女终于长大，成长为了清醒独立的女人。
感情不再是她人生的全部或者什么重要的组成，没有也无妨，她照样自在潇洒。
只有爱自己，才可以把“永永远远”这四个字坚定的履行终生。
“阿琛，”她以旧日里情意满满的称呼在他耳边呢喃，“你我都该庆幸，相爱的那五年，我们都全心全意，你给我带来的快乐，此生无人能及。”
十八岁，一辈子只有一次，他们都完完全全献给了彼此。
“离别的那五年，我也不怪你了，因为你我虽然不再同路，但我们都成为了想要成为的人。”
“你成长的代价是失去我，我亦如是。”
钱琛紧紧拥抱住了她。
外面的雨停了下来，她带没带伞，有没有人来接，都无关紧要了。
钱琛在她耳边虔诚道“小遇，没有我的一辈子，一定要快乐。”
她轻轻回答“好，我会的，”
“如果他对你不好，你可以随时回头来找我。”
楼道里的灯一下子熄灭了，在黑暗里，他们同时想起高中晚自习有一次停电，学校宣布提前放学。
欢腾的黑暗里，男孩和女孩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牵起对方的手，一起冲出了教室。
外面的月亮把月光洒满了他们一身，彼此眼中的皎洁交相辉映，他们在无人处尽情的拥抱。
一如十年后的今天。
那个时候，未来可期，来日方长，感情纯粹到至今都刻骨铭心。
而现在，回头的故事不过谬论一场，各走各的路，才是最好的结局。
哪怕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好好的。”
“好。”
后悔吗？
不后悔。
他们之间就算早知如此，也会有当初。
金遇结束同学会的时候，发现周竞平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大男孩隔着老远就和她打招呼，英俊挺拔的外表惹的不少人纷纷投来目光。
金遇对他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冲他招了招手。
周竞平的目光却敏锐的和她身后的一个男人对视，那个男人西装革履，气质很好，此刻深深望向了自己。
他冲自己笑了笑，就偏过了头。
钱琛走向和金遇相反的方向，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迈开的一个步子，就是一个十年。
在回家的路上，周竞平开车，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金遇笑着道“今天喝酒了？”
金遇点点头“同学聚会嘛，肯定要喝点。”
小狗用炫耀的语气说道“我早就知道你会喝酒，家里煮好了醒酒汤。”
金遇侧过头，那双醉酒之后的眼睛，露出了十七岁的天真。
她突然问道“竞平，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这个问题，周竞平等了她很久很久，她才在今天问出了口。
他终于可以告诉她答案了。
“我第一次遇见你，是我大三，你作为优秀学姐代表回母校演讲，我跟着同学来听讲座的，那个时候也没想认真听，就打算混个学分来着。”
说到这里，周竞平自己都笑了，“可是我一抬头看见你，这辈子都完了，你演讲了什么我完全都听不清了，我眼里都是你，想着一定不管怎么样，都要站在你身边来。”
“金遇，我以你为目标，来到你的公司应聘，实习，努力申请当你的组员，好好工作，就是想，你能多看我一眼就好了。”
“你每次在公司冲我笑的时候，我的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现在终于得偿所愿和你在一起了，我反而有点不踏实的感觉，像是每天都脚踩在了棉花里。”
“原来太爱一个人，是会害怕的，害怕她随时离开，害怕她不要自己。”
小狗还太年轻，他的世界里只有金遇。
周竞平见旁边没有了动静，他偏过头，看见金遇已经睡着了。
他笑了笑，她没有听见也好，人生还长，以后有一辈子可以用来慢慢说。
金遇的梦里，是十七岁的下雨天，倾盆大雨几乎要把她浇得湿透。
二十七岁的钱琛撑着一把伞向她走来，目光温柔。
他把伞递到她手里，低头朝穿着校服的小姑娘一笑，“伞给你，以后别怕下雨。”
“有点可惜，未来我没能和你一直走下去。”
她抓着书包带子抬头和他对视，眼眶含泪。
男人叹了一口气“小遇，你还没有问过我，什么时候喜欢你的呢。”
不待她说话，男人已然回答“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已经喜欢上你。”
“那年我好不容易，逮到了一个你没带伞的下雨天......”
这是金遇这辈子，最后一次梦到钱琛。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老同学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