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同学》白糖粽子精

1、（一）老同学

　　金遇其实是不愿意参加什么同学聚会的。

　　但是高中的老班长赵诚打了好几个电话给她。

　　语气还是难得一见的恳切“这次咱们同学都来齐了，就差你一个人多不好？”

　　“这次可是十周年的大聚会，金遇，给个面子嘛。”

　　金遇混得一般，她握着手机只觉得头疼，揉着太阳穴想不通赵诚干什么那么眼巴巴的邀请自己来。

　　上一次，上上一次，她都推脱掉了，赵诚统计名单的时候也只是“哦”了一声。

　　金遇在同学之中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早就看透了人情冷暖，也不愿意去凑这个热闹。

　　同学会，同学会，都陌生十年了，还有什么同学情可以叙？

　　不过就是混得好的互相递名片，积累人脉，混得差的在旁边多个人头赔笑，凑凑所谓的热闹。

　　金遇性子冷，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甚至有点厌烦。

　　赵诚在电话那头又说了声“金遇，人钱琛都从国外回来参加了，你给咱们六班同学一个面子嘛。”

　　金遇揉着太阳穴的手一下子停住，这个熟悉的名字，让她的心跳声都在渐渐放慢。

　　她在沙发上坐直了起来，尽量用平淡地口吻说“哦，他还来了，那行吧，老班长，我去，我去还不成嘛。”

　　电话那头的赵诚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笑着道“可算请得动您这尊大佛了，金遇，我可把你的名字记在名单里了啊。”

　　“行。”金遇也笑了笑。

　　挂了电话，她这笑便很快塌了下来，像是夏天晒蔫吧的花，一下子没了精神气。

　　金遇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人歪在了抱枕上叹气，她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又出现了记忆里那个少年的脸。

　　阳光，沉稳，英俊。

　　但是因为多年不见，蒙上了层雾似的不真切。

　　钱琛，钱琛，她在心里念了两遍他的名字，像是有两股麻绳，在心里越缠越紧。

　　她睁开眼睛，差点喘不过气来。

　　造孽，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自个，还是骂他。

　　而另外一边，赵诚给钱琛打了一个电话。

　　语气里满是恭维，毕竟收人钱财，就得替人消灾嘛。

　　何况现在同学里头，混得最好的，就是钱琛，他得好好把握住每一个上杆子巴结的好机会。

　　“喂，钱总，事儿都办好了，金遇她答应来呢。”

　　钱琛只是“嗯”了一声，完全听不出来情绪。

　　他这人说话不管对谁都是礼貌而疏远，“辛苦了，老班长。”

　　赵诚“嘿嘿”一笑“客套什么呢，咱们都是老同学了，下次咱们兄弟两个人，单独喝一杯啊。”

　　钱琛笑了笑“好，下次我请客，咱们好好喝一杯。”

　　客套完毕，钱琛就挂了电话。

　　他靠在家里的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根香烟。

　　他在想她的样子，她的呼吸，甚至她靠在自己怀抱里，环住他腰的动作。

　　他想她想得发疯，所以他必须去见一见她。

　　手上的烟抽了几口便熄灭了，香烟的味儿抚慰不了他现在的任何情绪。

　　他得抱一抱她，才可以安慰得了自己。

　　当年走得时候，他一个回头都没有，谁知道这些年，被折磨的辗转反侧的人倒是自个儿。

　　钱琛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和她分开的那些年的难过倒是真真切切的。

　　他看了眼烟灰缸里浮尸一样飘着的烟，里头的水混着烟灰，浇灭着他心头的一阵火。

　　他静默在自己的一点小心思里，算盘“噼里啪啦”的打着，却越算越乱。

　　他想起来，她不是个好说话的女人，做事也不按常理出牌，想到哪出是哪出。

　　他从前和她谈恋爱，觉得她一点都不聪明。

　　傻，缺心眼，他从前就是那么想她的。

　　现在想想觉得自个儿一开始就被她骗了。

　　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就是她，大智若愚。

　　这个破道理，他这些年兜兜转转几遭才恍然大悟过来。

　　同学会就在后天，两个人对“后天”这个模糊的日期，抱着一种痛苦的期待。

　　后天就是明天的明天，快得很。

　　太阳一升一落，眼睛一眨一闭，来得飞快。

　　金遇在接到赵诚的电话之后，就开了冰箱里的一瓶啤酒。

　　她在给自己壮胆。

　　不是怕当年那个让她要死要活的男人，现在也对他没什么旧情了。

　　她早就不爱他了，但是她讨厌他，又很想抓住他的领子问问他，干什么又要回来招惹她？

　　她猜到了赵诚对她的殷切肯定是钱琛指派的，她在赵诚刻意的语气里只觉得好笑。

　　赵诚好笑，钱琛好笑，自己也好笑，他们都好笑。

　　同学会是马戏团，他们都是里面的小丑。

　　各怀鬼胎，还以为对方不知道。

　　金遇一口闷就闷了大半瓶，她擦了擦嘴角，在沙发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当年他先提出了分手，断得绝情。

　　她的爱情被他一桶冷水浇得冷透，现在想到他就心口发麻。

　　金遇把剩下的半瓶也慢悠悠地喝完了，她没醉，她看着亮堂的白炽灯，冷笑了一声。

　　她想会会钱琛，想和他见面。

　　如果他这次回来，是还喜欢她，舍不得她，想和她旧情复燃或者玩藕断丝连……

　　金遇撇嘴，眼睛里都是讥讽，她觉得搞笑。

　　但她会去拥抱他，亲吻他，看他露出和年少时一样痴迷狂热的眼神，然后捧住他的脸，虔诚地说“我早就不爱你了。”

　　她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尝尝被捧到掌心，举到高处，又“啪”的一下不留情面摔碎的感觉。

　　金遇此刻心里才畅快了很多，不爱就是好，她感叹。

　　以前情浓的时候，钱琛头疼脑热她都难过，恨不得“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现在，她要让他彻彻底底的爱上自己，再和他来个老死不相往来。

　　她觉得他活该疼一疼，痛一痛。

　　金遇的眼角落下一滴眼泪来，不是为他流的，是为自个儿流的。

　　以前那个傻里傻气的姑娘，爱了个什么玩意儿？

　　她最后在沙发上沉沉睡着了，梦回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

　　他那个时候才十七岁，青涩的要命。

　　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又长得俊。

　　她只是一个小透明，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上了自己。

　　就记得那天下了挺大的雨，她没带伞，想拿书包挡在头顶上，快点跑到教学楼。

　　这是她和钱琛的开始，她擦了一把被雨淋湿的脸，就看到了撑着伞的钱琛向她走来。

　　他一点雨都没沾，把伞分了她大半。

　　金遇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哗哗”的雨声都似乎变小了很多。

　　他因为分了一大半的伞给她，身上也有点潮湿。

　　金遇愣了几秒，开口说“谢谢你。”

　　他笑笑，干净清澈地眉眼像是被雨洗过一遍一样，“没关系。”

　　金遇的心就在他开口的那一刻，暴躁地狂跳，她抑制不住，那“扑通扑通”的声音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

　　她低头，脸微微发红。

　　但如果此刻他们都站在上帝视角，就会清醒地想，原来他们的初遇，就没有一个好兆头。

　　下雨天，不见太阳，又都在伞底下。

　　伞，就是散，他们注定是要离开彼此的。

　　金遇把空掉的酒瓶扔进垃圾桶，觉得喝完酒之后反而脑子就清醒了很多。

　　正打算洗个澡就去睡觉，手机就“滴滴”响了几声。

　　她拿起来打开，是公司里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大学刚毕业，被分到了她的A组里工作。

　　他叫周竞平，名字起得老土，但小伙子着实长得帅，浓眉大眼，高个，干活又勤快麻利，什么事都给你认认真真的办好。

　　隔壁B组的组长王薇经常私底下和她开玩笑“把你们A组的那个小周给我们组呗，年轻，又帅，我恨不得天天见到他，上班都有精气神了。”

　　金遇笑着摇摇头“咱们还有几年就要奔三的人了，别欺负人家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

　　王薇“切”了一声，“就比他大个四五岁，哪里老牛吃嫩草了？”

　　金遇点开他的对话框，“组长，我今天收到的表格有点问题，我再仔细对一遍，明天发给你。”

　　A组的组员都习惯性的称呼金遇一声“金姐”，但这个周竞平是个另类，就喜欢规规矩矩地叫她“组长”。

　　哪怕她有次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小周，和大家一样叫我金姐就好，你天天组长组长的，A组的气氛都变严肃了。”

　　周竞平从冒着热气的咖啡杯里抬头，眼睛被水汽熏得像是一只小狗，湿漉漉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流出眼泪来。

　　他冲金遇一笑，只是说“我不愿意叫你‘姐’，感觉都把组长你叫老了。”

　　金遇被他逗笑，“行，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称呼不过一个代号。”

　　年轻人点点头，眼睛还是看着她，里头的眼神干净直白，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金遇打字回复周竞平“行，你慢慢核对，不急。”

　　周竞平立马回了一个“收到。”

　　金遇洗了一个热水澡就很快睡着了，她的梦里是二十岁那年，钱琛笑着问她“什么时候和我结婚？”

　　她的心狂跳，但面不改色道“你还没有到法定婚龄呢。”

　　钱琛拉着她的手“哦”了一声，含笑说“那等我到二十二岁呗。
　　”
　　自己是怎么回答来着的？

　　二十岁的金遇说“行。”

　　可等他到了二十二岁，他们就分手了。

　　所有联系方式她通通删光，她删之前，发了一句“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

　　“钱琛，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回复的比以往任何一条信息都快“分手吧，金遇，祝你越来越好。”

　　她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到，他如释重负一样解脱的语气。

　　她回复道“行，钱琛，你狠。”

　　消息发送成功，金遇就删光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钱琛也再没有找过她，仿佛对她的处理方式很满意一样。

　　不久之后，金遇就从同学口中得知，钱琛出国留学去了，前程似锦。

　　女同学们转告她这件事的时候，口吻里多少带了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金遇对她们的嘴脸表示理解，毕竟墙倒众人推。

　　她们好像在说，你看，人家有了更好的出路，就不带着你玩了吧？

　　金遇不怪她们，她们说得都是对的，错的是自己，爱上个这么混蛋的人。

　　她从此专心在事业上，先谋生，再谋爱。

　　能自个儿好好谋生了，没有爱也没干系。

　　梦就在这样的恍恍惚惚里醒来，金遇被闹钟的铃声吵醒，她伸手捞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关掉闹钟。

　　上面还有一条短信，是周竞平发过来的。

　　“组长，表格我做好发在你的邮箱上了，我核对了三遍，保证没有问题。”

　　金遇笑了，想起那个大男孩的眼睛，干净，明亮，里头年轻的朝气，太阳也比不上。

　　她笑着回复过去“好，竞平，辛苦了。”

　　好像是要表达对组员辛苦工作的慰问，她免掉了姓氏，也不再称呼他“小周”。

　　周竞平在排队买咖啡，两杯，一杯摩卡咖啡，一杯香草拿铁。

　　香草拿铁，是金遇的最爱。

　　金遇是他手机里的特别关注，她发过来的消息提示音，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冰咖啡的水珠子把牛皮纸袋给微微浸湿，周竞平拿出手机，眼睛在“竞平”这两个字里顿住。

　　他看不到别的字，他只看到这两个字。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这个年纪，还抓住了一点青春的尾巴，少年人的蓬勃气还没有完全被社会给抹平泯灭。

　　他笑了，像是一个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子。

　　明天就是周六，今天下班也没什么事。

　　周竞平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想约她出来，一起吃个晚饭。

　　这个念头，从他面试的第一天，就涌动在了脑海里，像是没有关掉的陀螺，一直在旋转。

　　金遇到公司的时候，就发现了桌子上的香草拿铁，她看了看办公室外的每一个人，都在埋头工作，早点把手上的工作做完，明天周六也可以睡个好觉。

　　金遇看向周竞平，他面无表情的在电脑里输入着什么，一副很平静的样子。

　　她端起来那杯还有点冰的香草拿铁，水珠子被她的掌心捂暖。

　　一个奇怪的猜测在她的心里闪过，手机里就收到了王薇的消息，“喂，你们A组还有组员给组长买咖啡的业务？我今天怎么看见周竞平在你的办公桌上放了一杯香草拿铁？”

　　周竞平？还真的是他......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准确的，和她猜测的一模一样。

　　她淡定地回复王薇“哦，我让小周帮我带的，今天起晚了，在A组群里问了声谁早上去咖啡店，顺便帮我带一杯。”

　　王薇那头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哦，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新情况了呢。”

　　金遇拿咖啡的手一顿，“别胡思乱想，大组长，好好工作。”

　　王薇似乎很闲，她已经在考虑明天放假的安排了“明天周六，晚上去吃火锅？”

　　“周日我请你去吃，周六晚上我高中同学聚会呢，十周年。”

　　“同学聚会最没意思了，你不是不喜欢去的吗？”

　　金遇的眼神一暗，她喝了口香甜的拿铁，回复“嗯，我也觉得没意思，就去最后这一次了。”

　　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金遇告诉王薇，也是在告诉自己。

　　钱琛在昨天晚上就收到了赵诚推给他的微信，是金遇的。

　　他在手机里反反复复的打开了添加好友的界面，却一直没有勇气点“添加好友”这几个字。

　　他活了快三十年，都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胆小怯懦。

　　钱琛甚至在心里骂自己下贱，当初主动提分手，潇洒走人的是自己，现在死乞白赖，想尽办法，用尽手段也要回到她身边的人也是自己。

　　这是一场不知道胜算的赌局，他们差不多有五年没见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更何况他们已经阔别五年。

　　钱琛抽了一支烟，试图将自己的心绪放缓，不要让明天的见面太过难堪。

　　可现在，他却充分明白了一件事，主动权，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他成了被动者，还没有见面，就输了一个精光。

　　他仰头笑了笑，却有点苦涩的味道。

　　活该，他在心里说，活该痛苦成这样。

　　金遇那边忙活了一天终于下班了，她在办公室伸了一个懒腰，到点就收拾走人，绝不给破公司多干一分钟。

　　推开办公室的门，人也零零散散的走的差不多了。

　　金遇一笑，看来谁都不愿意做无良老板的冤大头。

　　但她定睛一看，还有一个人没走，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是周竞平，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金遇，但金遇知道，他是在等她。

　　他现在收拾东西害羞的模样，像极了高中时代故意放慢速度，和喜欢的女生一起放学的样子。

　　金遇心知肚明，但故意不想说破，她再抬头的时候，周竞平已经收拾好东西和她对视。

　　那个眼神里面有太多太多的情感，值得她去细细考究。

　　金遇把心沉静下来，冲周竞平微微一笑“小周，下班怎么这么不积极？这里就你走得最慢。”

　　周竞平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问“组长，香草拿铁好喝吗？”

　　金遇的心一动，因为这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对面的大男孩，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样热烈，那样暗潮汹涌。

　　像是一头年轻的，刚刚尝到情爱滋味的雄狮。

　　金遇认真地回答他刚刚的话，“谢谢你，小周，味道不错。”

　　“叫我竞平就好。”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越来越微妙了，金遇的手摩挲着身上牛皮挎包的质感，光滑的就像自己少女时代里，没有穿上铠甲的心脏。

　　周竞平的目光越来越热烈，他现在需要她给出一个答案。

　　无声的磁场在他们之间流动，金遇开口“好，竞平。”

　　周竞平弯弯眉眼，得寸进尺道“那我叫你什么呢？”

　　金遇把他的所有小动作都放在了眼里，她也笑了，突然觉得人生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你可以叫我金遇。”

　　“行。”他的笑意愈发浓烈，金遇觉得他像极了王薇家养的那只粘人的金毛。

　　手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申请人的备注名“钱琛”。

　　金遇只看了一眼，就关掉了手机，她没有拒绝，也没有通过。

　　她看向对面还没有走的大男孩，轻声发问“竞平，你还有什么事吗？”

　　周竞平鼓足勇气道“我想请你吃个晚饭。”

　　金遇向他走近了几步，白炽灯下，他的脸越来越红。

　　她说“行啊。”

　　大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