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值奴隶》干易

1、第 1 章

　　晚十点，暗蓝色的海水一波又一波冲刷着白色沙滩，涛声温柔而沉闷。
　　面前的男人离自己大约2厘米。
　　他的体内某种激素在燃烧，他的双眼因为兴奋已经有些发红，他抑制不住地接近，不断靠近，……
　　大约0.5个毫米，也就是一块薄薄玻璃板的厚度，已经近无可近。
　　“……五、四、三、二、一”焰北心中默默倒数。
　　哔地一声，焰北仿佛看到一束蓝光沿着数据线进入接口，沿脊柱上行，准确击中某个神经元凸起。
　　男人轻轻颤抖了下，在与自己一壁之隔的地方微张双唇，并在类玻璃壁上缓缓蠕动，双眼紧紧闭着，但睫毛还在快速颤动。

　　周围夜色朦胧、暗金色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躲进厚厚云层。因为距离实在太近，焰北观察到男人的眼角已经分泌出某种透明液体，这让他的皮肤都细腻润泽了不少。
　　这种场景，焰北已经见过不少，但每次都还是在心中感叹，这时候的男人都会变得好看。
　　这是什么神奇的魔力？焰北不知道，他已经被压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很久了，身上的人似乎还是不够。
　　但焰北是个敬业的人，他努力控制着身体不动，以免打扰楼上，额！不是，是身上的人的全情投入。
　　十分钟后，项辉终于过完了干瘾，他从沙滩上爬起身来。咕咚一声，一颗坚硬的果子从身旁那颗将近二十层楼高的椰树上砸下，把两人吓了一跳，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笑了。
　　项辉满意地抹去嘴角的唾液，大手抚上焰北柔软而带着点金色的头发，轻声问，“愿意跟我走吗？”
　　焰北眼睛大大的，将满天星光都游刃有余盛了进去，笑意盈盈地点头。
　　“是的，先生。如果你的竞价最高的话。”
　　……

　　项辉喉头微动，吞下一口气，说：“气氛很好，你这话有点败兴。”
　　“对不起，先生。扼贝斯学员守则的第一条就是：永远忠诚于主人，不能欺骗主人。”
　　焰北的声音温柔又坚定。

　　焰北是扼贝斯岛最优秀的学生，他的先天条件和各项考核成绩在所有同龄学生中一骑绝尘，很快就要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
　　毕业后，扼贝斯岛外的瑞天人会来购买他们，而扼贝斯岛的学生们会终身服务于购买他们的主人。
　　项辉就是意欲购买焰北的瑞天人之一。
　　焰北十分抢手，他天资聪颖、技能丰富，却又谦卑低调，最主要的是他无比坚定的原则性能够给主人最大的安全感。瑞天人在试用期间都对他十分满意，以致于最后，扼贝斯岛将焰北的价格提到了历史最高，仍然有不少富有的瑞天人不惜代价要购买他。
　　最后，扼贝斯岛为了公平起见，决定在扼贝斯毕业季举行一场盛大的公开竞买活动。
　　——价高者得焰北。
　　这场公开竞价是扼贝斯学员至高无上的荣耀，是焰北的荣耀。扼贝斯的校长极其郑重地当着所有学员宣布。

　　远处，暗金色暮云渐渐沉淀于天边，一道银灰色在地平线上无声划过，那是扼贝斯岛的有轨电车。
　　焰北瞟了眼手上的电子腕表，18点29分，他轻声提醒将他紧紧拥搂着、还有些沉浸在情绪中的项辉。
　　“先生，还剩30秒，您需要回瑞天了。”
　　项辉嗯嗯了两声，语气十分不舍，抓紧最后十秒钟亲了亲焰北。
　　三、二、一，时间到。
　　几乎在同时，焰北离开项辉的怀抱，站直了身躯。空气中响起了刺啦刺啦的微小电流声音，项辉最后的影像定格，破碎，像屏幕坏掉的像素样一块一块消融在海风中。

　　五分钟后，焰北来到最近轨道车车站，准备乘车回家。
　　站台宽敞而明亮，人不多不少，大都像焰北一样得体而讲究。
　　焰北穿着质感细腻而熨帖的浅灰色衬衫，黑色笔挺长裤，小牛皮靴子踏在墨绿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轻微的收着下颏，目不斜视，脊柱笔挺，双臂轻摆，以近乎完全相同的步长和频率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然而大约每隔50米，焰北还是能够敏捷地捕捉到空气中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扰动，那是监视仪的机械装置跟踪转动时发出的，它们在连续摄取和分析着监控对象。
　　焰北是重点监控对象之一。
　　不过他和早上出来的状态没有任何不同，无论是外表还是姿态。唯一的变化也许只是衬衫上多了两道不明显的褶皱。还有，在海边待了一个小时，鞋尖会因为潮湿的环境而略微有些变形。
　　这些完全属于正常的波动区间。焰北一边想一边走到7号车厢，和往常一样，那里有五六个人正有序排队上车。

　　身穿明黄色制服短裙的列车乘务员站在车门旁，迎接旅客。队伍安静而有序向前，人流逐渐流失在银白色的细长车身中。轮到焰北，他走到距离乘务员50公分处站定，乘务员微笑着向他鞠躬。
　　焰北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和乘务员对视。
　　乘务员小姐长相甜美，笑容明媚，但她的眼睛不好看，准确地说，是她的瞳孔不好看，乌沉沉的没有任何反光，好像只是冷冰冰地将它们所需要的东西摄入进去后，就石沉大海，再没有任何波动。
　　而现在，焰北就站在她对面接受那样一双眼睛的扫描。
　　5秒钟后，乘务员说：“欢迎您，焰北！”声音悦耳动听。
　　焰北点头，内心不由自主替乘务员将话补充完整：一切正常。

　　包裹着车厢体的白色塑胶中，渗透出低分贝的轻音乐。焰北走到自己的13排51号座前，躬身坐下。和往常一样，他的斜对面坐着个人，但焰北对此毫无兴趣，甚至都懒得瞟一眼对方是男是女。他只知道，那人有着和乘务员同样的、乌沉沉的没有任何反馈的双眼。

　　18点45分，列车缓缓开动，焰北闭眼休息。直到现在，他全身绷着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了一点，虽然还是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双手合拢放在膝上。
　　黑暗，哪怕只是眼皮底下的短暂而自欺欺人的黑暗，也终于带给他些许自由。

　　他开始回想今天和项辉约会时的所有细节。据扼贝斯校长告诉焰北：项辉是肯花大价钱购买焰北的人之一，所以要求焰北一定在学校要求范围内认真对待项辉，目的是让他喜欢自己，在竞买当天肯花更高的价钱，为扼贝斯学校带来更高的荣誉。
　　但是项辉真的喜欢自己吗？
　　焰北回忆起上次他离开扼贝斯岛时的情形。

　　这是焰北的一个小秘密。
　　在临近毕业之前，他开始和瑞天来的未来主人约会，扼贝斯学员称呼他们为先生。细心的焰北发现，在约会的某个时刻，他的先生们会开始不由自主地呼吸急促、双眼泛红……。
　　扼贝斯指导老师告诉他这是瑞天人情动之时，焰北更愿意将其归因于这些瑞天人大脑中控制激素分泌的神经元正受到某种电流刺激。
　　扼贝斯学员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自然不知道如何处理，焰北之流只能呆若木鸡地站在对面，放任先生们的这种变化。
　　而敏锐的焰北很快就发现，每当这些电流刺激超过一定阖值时，会有道蓝光通过先生们靠近头部脊椎处的一个接口进入先生们的头部，安抚他们那些到处泄流的情感。
　　焰北几乎立刻就辨别出蓝光的频谱和强度。

　　所以，焰北上次和项辉约会完成后，在告别的最后一秒，项辉像今天一样吻他、动情、然后蓝光。焰北就跟随蓝光进入了项辉的大脑，驾轻就熟地隐藏在他的潜意识中。
　　一眨眼，焰北离开扼贝斯，来到了所有扼贝斯学员渴盼的新天地——瑞天。

　　项辉躺在一间四周包裹着白色橡胶的密封舱里，他睁开眼睛，立刻有一个身穿银灰色连体服的人上前，为他取下架设在脊椎接口处的信号接收器，并且领他到另一个房间，和一个身穿黑西装的人交谈。

　　项辉称呼黑西装为拜勒，他和拜勒交谈的大部分内容都是有关焰北。但和在扼贝斯岛面对焰北时完全不同的是：项辉对焰北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换，他对拜勒挑剔着焰北的诸多缺点，譬如眼神不够深情，不够听话和温柔。
　　最主要的是，接吻的时候不太够劲儿。
　　不太够劲儿？焰北有些委屈，扼贝斯学员在毕业之前都不可能给先生们任何触觉，所谓不太够劲儿只是那束蓝光给予他的刺激不太——够劲儿而已。
　　拜勒向项辉保证焰北是他们最好的产品，将来一定会让真正拥有他的主人满意，提供超出想象的优质服务。

　　所以，什么是深情的眼神？什么是全方位超性价比的服务？焰北总是条缕分明的头脑有一丝混乱，还有，项辉真的喜欢他吗？
　　而他，正如刚才沙滩上项辉所问，真愿意跟项辉走吗？

　　低沉的轻音乐萦绕在焰北身边，车厢里的气氛安静又温馨，焰北却觉得有一丝窒息。
　　……
　　不能说，否则会被嘲讽
　　我要颂扬那渴望，死在火光中的生灵。
　　在爱之夜的清凉里，
　　你接受，又被赐予生命。
　　异样的感觉抓住你，
　　当灯光静静地辉映。
　　你再不能蛰伏在，黑暗的影里困守
　　新的怅惘催促你，去那更高的婚媾 （1）
　　……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吟诵，伴随着某种奇特的白噪音。

　　“焰北！焰北！你还好吗？”
　　突然警醒，脑中所有混乱顷刻一扫而空，焰北轻柔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面前是穿着明黄色制服短裙的乘务员，正低头用她乌沉的眼睛查看着他，焰北甚至从她的细微的表情中分辨出一丝怀疑，但他相信自己的情绪控制能力，应该没有什么纰漏。
　　“没什么，谢谢。”焰北礼貌地谢绝了乘务员的进一步询问和关心。乘务员微笑着转身离去，焰北看了看表，还差9秒到19点。

　　拱形的车厢顶，牙白色的车厢内壁，伴随着绿色的防滑通道向前延伸，逐渐在远处缩成一点。

　　“七、六、五、……，焰北在心中默默倒数，眼睛从正在远离自己的女乘务员的背影掠过。
　　一，……
　　乘务员苗条而明丽的背影突然被撕裂开来，交错变形成为一个中间带缝的膨胀物，而从那条细缝中，甚至可以看到车厢的更远处。
　　0.1秒之内，一切恢复如常，焰北的目光平滑掠过这道诡异的景象，没有任何停留和改变。扼贝斯岛这种现象非常少，但焰北知道有。

　　20点15分，焰北打开自己卧室的房门。
　　喵——，还没来得及回手关门，一只雪白的毛茸茸的波斯猫供到了他的脚底，发出微弱的有点嗲的声音。
　　焰北微笑，蹲下.身去，轻轻抚慰被关在家中闷了一天的猫。猫咪用爪子拨弄着他的裤脚。
　　给猫喂食、喂水，再收拾自己、洗漱，换上高级丝质睡衣后，焰北上床休息，正好21点25分。
　　陷入洁白而柔软的寝具里，波斯猫从另一头钻进软乎乎的被子里，乖巧地覆着焰北的半个脚面。

　　五、四、三、二，……
　　焰北在心中默默倒数。21点30分，整个屋子陷入一片黑暗，只留墙根几只夜间灯发出带着幻影的冰蓝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