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郁小忧

1、鸳鸯锅1

　　中元节，俗称鬼节，在每年的七月十五日。
　　是世人闵怀祖先的日子，也是鬼门大开的日子。
　　十五是中元节，一般从十四晚便开始放河灯。
　　何夕是一个道士，修行来到河缘村，正巧遇上村里在放河灯。
　　七月是个比较特殊的时间，街道上虽人来人往，但小孩大多早早地回家了。
　　河里飘荡着许多河灯，款式挺多，但莲花形状的河灯占了大半个河面。
　　水面上一片星星点点和……嬉闹声。
　　在水面上的嬉闹声自然不是寻常的声音，因河缘村较偏僻，和尚道士也就不常见，相对的小鬼就多了，而中元节的和尚道士都会选择闭门不出或者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此刻它们大多都在玩弄河灯，或许这其中就有为其而点亮的。
　　各色各样的河灯上立着各种各样的小鬼，弄得许多河灯东歪西倒，甚至沉进水里，它们却玩得不亦乐乎。
　　何夕站在桥头看着河中的小鬼们，与门院内嬉戏的孩童们，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
　　正准备转身离开，眼角瞥见桥中围栏上坐着一只小鬼，面朝外，一条青绿色裙套在身上，甚为单薄。
　　微风习习，吹动那泛着银光的青丝，带动衣裙，让人恍然以为她就要飞起。
　　身后往来的人群，水面上灿烂的河灯，那小鬼似乎都不太感兴趣，她头微仰，似乎在看那水天相接的地方。
　　那里是刚刚升起的近乎满圆的月亮。
　　确实很圆。何夕心里想着，又扭头回来看那小鬼，见她轻轻晃动着双腿，缓慢的节奏让人挺舒服的。
　　这里灯火明亮，却独独她与世无争！
　　如此性格寡淡的小鬼还真不多见，不由得让何夕多看了几眼。
　　多停留了这么一小会儿，桥那边又来了几只小鬼，七手八脚的也攀上了桥栏，嘴里也不停歇。
　　“七娘，你不和我们去河里玩吗？”
　　“那些灯可好玩了。”
　　“我刚才还摇沉了一个。”
　　“我也是我也是。”
　　“哈哈哈……”
　　“我不玩，要回去了。”
　　说完也不理其他的小鬼，青衣小鬼转身跃下桥栏，往何夕这边走来。
　　没走几步便停住了，用一双干净清澈的杏眼打量着何夕。
　　其他小鬼本想再劝说的，跟着跳了下来，但是看到何夕之后就没有那么淡定了，直接大叫：“有道士，大家快跑。”
　　这一声嚷嚷让方圆五里的小鬼跑的跑，躲的躲，何夕都来不及阻止。
　　不过何夕还是注意到了那个被伙伴拖走的青衣小鬼，他可以向天起誓，在那小鬼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其他小伙伴的恐慌，反而似乎带着丝丝疑惑。
　　“这年头连小鬼都不怕道士了，不好混咯！”
　　何夕自嘲地说，像是忘记了其他小鬼一听到道士都跑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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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铃铃～叮铃铃~
　　听见门口上的铃铛响了，小二立马迎了出来，见一灰袍道士手持油伞站在门前，心中咯噔一下，难道店里有鬼？
　　此时正好一阵风刮来，挂在柜台上的木牌噼里啪啦地响，小二瞬间觉得身上温度降了不少。
　　只见那道士往前一步走，迅速转身将门关上，随着一声铃铛响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小二双腿哆嗦，牙齿打颤，还是硬着头皮扯着笑容迎了上去：“这，这位道长，您是用饭还是打尖？”
　　“劳烦一间房，明日便走。”
　　道长一出声，小二才勉强定了定，可还是觉得凉飕飕的。
　　道士一头素发束于头顶，碎发遮不住广而方的额头，一对弯弯的长眉下一双修长有神的桃花眼，往下是挺直的鼻子，唇方口正，说话时微露出整齐雪白的牙齿。
　　他将油伞换到左手来，空出右手理了理被背带压着的衣领，正是何夕。
　　一听不是为鬼而来，小二又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竟吓出了一身汗，顾不得擦拭忙引着何夕上楼去。
　　“道长您这边请，这是我们店最好的房间，宽敞干净还便宜。”
　　何夕微颔首，跟着小二走进房间，倒是如小二所说，宽敞干净。
　　“道长您早些休息，有事便到楼下喊我一声。”
　　“多谢。”
　　何夕继而道：“夜里凉，风大，此福避风，可贴于柜台前，明日揭下投于灶火中即可。”
　　小二颤着手借过符箓，咽了咽口水没有敢多问，只一个劲道谢。
　　方才那阵风确实不是正常风，而是阴风，倒是对人没有多大伤害，顶多让噩梦萦绕几夜。
　　只是何夕觉得是因为他打开了门才使那小二撞见了，乃他之过，应解。
　　何夕将油伞和背袋放在桌上，坐在床上调息打坐。
　　夜渐渐深了，除却蜡烛发出滋滋的声响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夜半，何夕乍然睁开双眼，目光似剑。
　　他起身打开临街的窗，先前热闹非常的街道上已毫无人影，在夜幕的笼罩下穿上了一层薄雾，让人恍惚。
　　从街道转角处拐出一人，右肩上似挂着一口锅，隐约能听见“锵锵”的细微声响，应是一口铁锅。左手提了一个布袋，鬼鬼祟祟的疾行而过。
　　何夕转身拿上置于桌子上的物品，随后翻窗而下。
　　跟随那人一路来到一片迷雾四散的树林，夜幕笼罩下的树林黝黑阴森，像一张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那男子毫无惧色地走了进去，何夕看了一眼环绕着树林的迷雾，转而注视着树林深处，微皱眉，那里，肯定有什么东西在。
　　终于，那人在树林深处的一颗树下停了下来，放下身上的东西，将那口铁锅支起来，又往锅下加柴起火，再往锅里加了些东西，而后取出三炷香，点燃后插在一旁的土上。
　　何夕不敢靠得太近，怕惊扰到那尚未出现的东西，便绕到男子身后二十丈处的树下。
　　看见男子身前是一座坟墓，火光摇曳中，看清楚了墓碑上的字：爱妻若云之墓。
　　而何夕脚旁亦有一座坟墓，不仅他脚下，放眼望去皆是。
　　此处正是河缘镇的墓地。
　　何夕微皱了皱眉头，在墓地里看不到一只鬼，这是一件多么不寻常的事情。
　　更何况今晚是鬼节，这会儿群魔乱舞才是正常的。
　　那男子有些着急，开口唤道：“若云，若云，你在吗？为夫做了鸳鸯锅，我们一起吃好吗？”
　　无风，那火却摇曳得凶猛起来，男子以为是风，赶紧侧身去挡，却无济于事。
　　“相公。”
　　声音响起之时，火停止了摇曳。
　　男子抬头，坐在对面的人赫然便是自己苦苦思念的妻子。
　　他眉头一松，裂开嘴笑道：“若云，你来了。”
　　若云也扯了扯嘴角，只是笑容很少僵硬，道：“我来了。”
　　“好好，我还以为你不愿意来，我做了鸳鸯锅，快吃，都是你喜欢的菜。”
　　男子控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和对面的妻子一起吃了起来。
　　四周无风，树叶却沙沙作响，男子都无视之，此刻，他的眼中，只有他的妻子。
　　何夕却觉着这女鬼身上怨气重得离奇，鬼魂有怨气，便是因生前心愿未了或者是含恨而死，但是此女鬼五官平和，死时应该很安详，且身穿寿衣，做了法事理应超度了才是，不该有如此重的怨气，还有这墓地安静得太不正常了。
　　何夕时刻警惕着，却突然在若云后方的百步之外发现了另一只鬼。
　　何夕很吃惊，吃惊的不是看到了鬼，而且在他戒备的时候突然地发现，以他的精神力，想要毫无波动的接近必不是小角色。
　　七娘本在桥边便感应到了，不太想管的，却瞧见今日桥上那道士尾随而去，便跟了过来。
　　今日见那道士七娘就觉得有些熟悉，虽然施法掩去了金光，但一股正道味如何遮掩得了。
　　正好借此事探探对方的底。所以她没有特意隐藏自己，那道士发现她之后便过来了。
　　何夕没想到居然是桥上那只青衣小鬼，在五步之外停下道：“小鬼，这里不安全，赶紧离开。”
　　七娘没有去看何夕，只抬手指向前方。
　　顺着那纤细的手臂看过去，那围在火锅前的若云后背竟是一片黑，无数只手掌正以缓慢的速度被吞食。
　　无疑这附近的鬼都被它给吃了，何夕双手结印，突然想起来似的转头对七娘道：“你先走远点，我怕伤到你。”
　　七娘这才抬眼看向他，一双杏眼清秀俏丽，只是那眼底的冷漠让人感受不到半分清纯娇憨。看着这张侧脸，七娘似乎想起了什么，微蹙眉头往一旁退了几步。
　　只见何夕抽出手先将一张符投出去，那男子直接晕倒在地。
　　“若云”还来不及动作便被何夕打出的封印，准确无误地套住，那是一个结界。
　　何夕快步走到那结界前，看着那层伪皮刷刷地往下融掉，露出一团黑黝黝的东西。
　　虽然吞噬了不少鬼魂，但是这团东西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被结界一封，话都说不了。
　　七娘也缓步来到结界旁，看着里面扭曲成一团的东西有些错愕。
　　何夕虽然一直在观察那团东西，但作为一个神仙，分一丝精神力去关注一下其他还是能做到的。
　　见七娘错愕，何夕便道：“小鬼，你知道它？”
　　七娘冷着脸不答话，见她小小年纪装老成，何夕没由来的觉得好笑，不过他忍住了，在他以为小鬼不会开口的时候却听到了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是第一个喊我小鬼的人。”
　　“一般人都看不见你呀。”
　　看着这小鬼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何夕就特别想逗逗她，想看看她发火的样子。谁知道她盯着自己沉默了一会儿撇开头去，不再搭理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这种类型的小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