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可贪》飞雨千汀

13、帝妃

　　此时尚未退朝，沈姮下了马车换乘坐障，随着一位头戴巧士冠满头银白发的公公往东北方向去，一路也不敢问这是要带她去哪，只管稳静的端坐于障上。

　　待行至太极宫东北隅一座轩峻壮丽的楼阁前，那中官驻足，坐障也随之停下。

　　“韶华公主，请您先在此等待，皇上下了朝就会过来。”

　　“好。”

　　落脚后沈姮抬眸看了一眼，“凌烟阁”三个镏金大字赫然书于靛青匾上，笔力劲健，雄浑奔放。

　　那位公公朝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姮迟疑一瞬后便独自进去了。

　　本以为圣驾将临的地方应当有许多宫婢侍立，可此阁内却是一个宫人也没有，只在深处静静燃着几排白烛，被白烛映亮的墙上，雕绘着一幅一幅的肖像。

　　有的朝服端严，手捧玉笏。有的执锐披坚，陵劲淬砺……

　　沈姮踱步细观，心中正纳罕这些绘像原主身份之际，背后突然响起中年男人雄浑的声音：“他们便是大周开国的二十四功臣！”

　　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沈姮一凛，匆忙回头见来人身姿英挺，神仪威峻，看起来正值不惑之年，头束金冠，一袭明黄色绣龙袍加身……

　　不是当今圣上还能有谁？

　　“皇……”她愣愣的出声，旋即便意识到自己失了礼，连忙双膝跪下行了大礼：“上万岁！”

　　进宫前那么多人叮嘱她见驾的礼仪，就连不能开口的苏嬷嬷都一遍一遍给她画下来，本以为闭着眼进宫也不会做错的，却不想还是出纰漏了。

　　沈姮暗自懊恼。

　　然而皇上似乎并没有动怒，爽朗的笑声自沈姮头顶飘下，她怯生生的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皇上也正垂眼看着她，立马又将头垂下。

　　“臣女御前失仪了，还求圣上万勿怪罪。”

　　“起来。”皇上说这话时，已俯身将手扶在了沈姮的胳膊上，慈爱的就像一位寻常的长辈。

　　沈姮借着他的搀扶起身时，紧绷着的身子和心劲都稍稍放松了一些。

　　其实她今日进宫面圣是有些惭愧的，毕竟她从未真正认过命，至今还在筹划着如何逃脱这场和亲。不过这些暗地里的心思她自然不会表现出来，说出口的仍是一些客套谦谨的说辞。

　　“臣女谢皇上。”

　　“哎~”皇上摆摆手，纠正她：“如今就不必再臣女臣女的，封你为韶华公主的旨意既已下了，你便应在朕面前以儿臣或封号自称。”

　　“是……韶华遵命。”儿臣二字，她委实是不敢托大。

　　皇上绕过她的身侧，走到一幅绘像前，看着像中人物目露崇敬：“这位是郑公，曾为我朝尚书左丞，善进谏之事，一生上谏过两百多封折子，件件皆被太祖皇帝采纳，乃本朝之最。”

　　他向旁移了几步，停在另一幅绘像前，目光变得深沉悠远起来：“这位是鄂公，曾于危难之中单骑救下跌落敌兵包围的太祖皇帝，也曾冲入敌营单鞭夺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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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陆续介绍过几位名臣勇将后，转身看向沈姮，“你可知，朕为何要在此处见你？”

　　先前听他讲那些轶事时，沈姮心里已有了猜想，但她毕竟不是真的打算去和亲，是以也不愿表现的太过通透，于是佯作听不懂的摇了摇头，“韶华不知。”

　　她双眸清澈娇憨，叫人看不出半点心机。

　　皇上便对她道：“凌烟阁所供奉着的，乃是我朝开国以来的二十四位功臣，他们一生皆为国效命，于国于民立下了不世功勋。”

　　“朕封你为韶华公主，想必这些日来你跟你的家人也多少揣摩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

　　沈姮垂着面，只静静聆听，圣上不明确问，她便也不擅作聪明的自己接话说。

　　顿了顿，皇上见她不准备说什么，便径自点明：“接下来你将做的事，亦是于国有功，利于万民之举。你可愿意？”

　　话已点到这里，沈姮自不能再继续装傻卖呆。圣上嘴上虽在问她是否愿意，可她又不傻，自然明白即便答“不愿意”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在当下就将圣上激怒。

　　于是她从善如流的点头，回答有些耐人寻味：“韶华谨遵圣意。”

　　这回答不够痛快，透着难以察觉的不情愿，并非皇上最想要的。可她到底也遵了旨，皇上没什么理由挑剔，只是突然冷了继续阔论一番的心思，于是微微短叹一声，道：“你去拜见下贵妃吧，她会教导你往后要做的事情。”

　　说罢，不待沈姮应是便大步离开了凌烟阁。

　　沈姮兀自站在那儿，后知后觉想起圣上走时也得以跪礼相送，正要屈膝下去，就见先前引路的那个中官进来了。

　　“别跪了别跪了，皇上都走远了，已经看不见了。”说这话时他语气平和，倒没有旁的意思，反倒透出对小姑娘的一点关切心思。

　　看他银白的头发与手上拂尘难分彼此，沈姮莫名觉他有几分亲切，便压低着声音问：“皇上该不会生气了吧？”

　　“哎~”公公轻叹一声：“韶华公主，皇上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呢？旁人心里如何想的，皇上其实一眼便能看出来。”

　　言下之意，她那点不甘愿莫说是皇上了，就连他也看得分明，故而当下才能清醒提点。枉沈姮还自以为自己佯装得很好。

　　“那怎么办？”她略显紧张的小眼神看着那位公公。

　　公公被她看得笑了笑，安慰道：“公主您也莫担忧，您要做的也是于国于民有功之事，皇上不会太拘于小节当真与您计较。只要大事上不错，那点小心思便是藏不好也没多大关系。”

　　“哦。”

　　“杂家还是先带您去见贵妃娘娘吧。”

　　说着，公公还是走在前头给沈姮引路。

　　进宫之前沈姮已从祖母和父亲那里听来一些宫中的旧事，知晓自从八年前姜皇后薨逝，皇上便再未立后，后宫一直由钟贵妃掌管。

　　要说起来，那位姜皇后也是个担不住大运的，新帝即位后堪堪半年，她凤椅还没坐热乎呢，人就去了，叫钟氏白捡了个六宫之主的实权。

　　虽则因着钟氏出身低微不能封后，但是个人都明白，除了名份外她已跟母仪天下的皇后并无二样。

　　沈姮见到钟贵妃时，她正歪躺在美人榻上，向外搭出一只细致冷白的手，由两名宫婢捧着仔细描绘蔻丹。

　　钟贵妃保养十分得当，若非沈姮提前得知她比皇上还要长上几岁，定是不敢猜榻上这女人已四十有余了。

　　就这副靡颜腻理的样貌，便是说她二十多也是令人信服的。

　　隔着红绡帐，沈姮朝她屈膝福了个礼：“贵妃娘娘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