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凤吟》赵拂月

5、第五章

　　09

　　我看着皇后，认真地同她说，淮王怎么也是个王爷，得嫡女才配得上他。
　　宋尚书家嫡女绝对不行，她心有所属了，刘将军的嫡女又太过嚣张跋扈，谢景淮肯定天天被她骂，秦御史家嫡女又太柔弱，谢景淮最讨厌这种女子……

　　我跟报菜名似的说了一串名字，殿内一片寂静，直到谢瑜爬到我腿上，用小手擦我的脸，咿咿呀呀地哽咽着说：“娘亲，娘亲，你怎么哭了。”

　　我将他的手快速扒了下来，因为这小兔崽子把我的妆都擦花了。

　　我对皇后说：“娘娘，我挑不出来。”
　　因为在我心里，最与他相配的只有当年的相府嫡女沈听筠。

　　是当年一篇《长安赋》才惊四座的沈听筠，不是如今处尊居显囿于后宫的澄贵妃娘娘。

　　皇后叹息一声，拿了帕子给我，无奈道：“你这白月光朱砂痣啊，真是难办。”

　　走之前她说她会帮我拖着皇帝。
　　我说我儿子都快认字了，娘娘还是帮他仔细挑挑吧。

　　皇后看我一眼，让我赶紧带着谢瑜回宫。

　　如今我搬到了鸳鸾殿，离她的凤栖宫不是太远。
　　一路上的人都在朝我们行礼，我听着一声声的贵妃娘娘，心里始终空落落。

　　.

　　三日后皇后忽然召我，对我说谢景淮称他患有隐疾，不易成婚。
　　皇帝对他也很不上心，他不成婚对皇帝来说更好，婚事便就此作罢。

　　我听后心里其实有些麻木，说不清是高兴还是难过，反正总归是不太舒坦。

　　趁着宫女们都不在时，她突然扔给我一张字条。
　　我了然，假装不知，等回了鸳鸾殿才偷偷打开。

　　那上面写着：明晚子时，慈宁宫不见不散。

　　这字迹一看就是谢景淮。

　　我觉得他如今胆子十分大，这种会被杖毙的事也要拉着我做，鬼知道被抓到了是不是杖毙这么简单，指不定那狗皇帝直接诛我九族。
　　他倒是没事，因为皇帝肯定不会诛他九族。

　　我骂骂咧咧地把字条烧了。

　　翌日子时，我将谢瑜哄睡后，偷偷换上夜行衣溜去慈宁宫。

　　晚上的慈宁宫有些凉，谢景淮兴许是怕我一个人来害怕，就在门口的梅树上等我，待我走近，他“咚”地一下蹦到我面前，像是许多年前那般。

　　我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好，物是人非，如今四舍五入我算他半个小嫂子。

　　谢景淮见我低头不语，蹙了蹙眉，从怀里掏出一串包着纸的糖葫芦，小声对我说：“特意给你带的，宫外新出的糯米糖葫芦。”
　　我其实一口也吃不下了，但舍不得，就爽利地收下藏进衣服里，想着明天一早再吃。

　　我们肩并肩坐在房檐上，晚风凉飕飕地，我看着皇宫里这繁华的一片，心中尽是荒芜。

　　谢景淮离我很近，但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
　　他身上有些檀香味，淡淡的，比月色温柔许多。

　　我心神飘忽半晌，听到自己说：“谢景淮，你不如忘了我吧……”
　　这一瞬间，其实我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陌生。

　　谢景淮僵了僵，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我，声音发涩：“阿筠，你可知我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我摇摇头，想说我不敢知道。

　　“你敢不敢像话本子里那样，同我私奔？”谢景淮这番狂言吓得我瞪大双眼，他连忙又说，“我在江湖上得了两粒假死药，吃下便能假死，七日后方可重新醒来，有一粒我已经找小厮试过，对身体并无害处……”

　　“不可。”我犹豫了片刻便打断他，但他很急切，又道：“皇兄如今巴不得我消失，待你我二人都脱身后，咱们便一同回我封地，再也不被别人打扰了，好不好？”

　　谢景淮神情恳求，委屈又害怕我拒绝他。

　　我心下一狠，又果断地拒绝了他，我有些绝情地说：“淮王，如今你还执迷不悟吗？若我死了，谢瑜怎么办？我爹和兄长又该怎么办？我乃相府嫡女，如今朝中不太平，我爹不可再失了我。”

　　我相府百年基业，不可因我一人儿女之情毁于一旦。
　　谢瑜乃我长子，宫中皇子甚多，我既选择生他，便不可让他备受凌辱。

　　初入宫时，若他有勇气带我私奔，我会毫不犹豫。
　　今时却不同往日，我是女儿，也是母亲，谢景淮只能被我排在最后一位。

　　谢景淮似乎冷静下来，他垂着头，神情落寞，声音沙哑地问我：“阿筠，我们此生真的再无可能了吗？”

　　我抬头望向月亮，轻叹一声：“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不做相府嫡女了，你也别做王爷，咱们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儿女，安稳过一生便好。”

　　谢景淮还是不高兴，闷着头不说话，想拉一拉我的手，却又不敢越界。

　　我俩就这么硬坐了一晚上，临走前，他忍不住将我的发丝别至耳后，忍住想亲吻我的动作，轻声对我说：“如今你的那块玉佩和我送瑜儿的是一对了，往后你能不能将它戴上？”

　　“我看你也没再戴过我送的桃花簪……”谢景淮有些委屈。

　　我笑着看他：“好，我答应你。”

　　然后我们就在慈宁宫分道扬镳。
　　这次我走得极快，没再瞧他的背影。

　　.

　　回去后我睡了一小会，谢瑜醒来后闹我，我想起玉佩，没了困意，拉着他一起去听梧宫我种的那棵桃树下挖土。
　　迁宫后听梧宫还是我的，皇后娘娘将它赏了我。

　　桃树亭亭如盖矣，那底下葬着我和谢景淮的信物。

　　我本打算百年后让谢瑜将这两物当做我的陪葬，同我长眠于地下。
　　生前做不成夫妻，死后也算合葬。

　　如今将它提前挖出了，而我和谢景淮却再无可能。

　　谢瑜对这新奇，挖了一会挖出来一个小盒子，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一枚玉佩和一支桃花簪。

　　谢瑜和自己的那枚玉佩对比了下，说：“娘亲，咱们的是一对哦！”

　　我拿过盒子，想了想，并未将它戴上，还是收进柜子里了。
　　皇后说得没错，我果真胆小得要死。

　　可如今我是贵妃，我又怕什么呢？

　　用早膳时，闻冬将那串糖葫芦呈了上来，谢瑜这兔崽子非跟我抢，我板着脸不给，他凑过来软声软气地撒娇喊“娘亲最好了”，闻冬竟也劝我让给谢瑜，于是我只好让了一半给他。

　　送夏在一旁说：“这四皇子真是长大了，都学会撒娇了。”
　　我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瓜，乍一看忽然觉得谢瑜最近真长大了不少。

　　只是这眉眼怎么越长越像他七皇叔……

　　下午我去给皇后请安，也许是姐妹同心，她也偷偷打趣我，说四皇子怎么有点像淮王。
　　我有苦说不出，寻思着指不定是谢景淮送的那块玉佩戴太久了。

　　“哎呀没事，说的玩笑话，皇上和淮王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外甥像舅，侄子像叔，肯定长得像，你没瞧见太子的嘴也像老七吗？”皇后见我惴惴不安，又开解我道，“就你这老鼠胆子，宫宴都不想碰面，庄汝儿比你明显多了，你怕个什么？”

　　我知道庄嫔和个侍卫有私情，送夏好像也心仪人家，似乎姿色十分出众，但是侍卫哪能和谢景淮比？我这可是一不小心就要诛九族的程度。

　　我还是决定再也不要和淮王来往了。
　　昨天就当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僭越吧。

　　片刻后，我说我不是怕，我就是难过。

　　我让谢景淮忘记我，可我又如何忘掉他？

　　谢瑜这小崽子真会长，长得他娘越看越难过。

　　10

　　谢瑜很快就五岁了，该送去国子学。我让太子带着他一起去，免得这臭小子贪玩不学习。
　　结果太子回来跟我告状，说谢瑜捣蛋了一天，把先生气得头发白了好几根。

　　我听后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看谢瑜可怜的样子，教导了几句，决定还是顺其自然吧，这孩子不是那块料。

　　要不说我是他料事如神的亲娘呢。谢瑜后来几次翘课，大老远地跑去御花园赏花看小鱼，烈日炎炎地，还带着他姐长公主一起，被他皇帝老子当场逮到。

　　管事公公来叫我去领人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担心这臭小子，主要是怕谢滟出事，她身子本就不好，要是生了病，卿姐姐得多担心。

　　皇帝还挺生气的，对谢瑜说什么对他寄予厚望却辜负他一片用心。
　　我在心里腹诽，你见都没见他几面，用哪门子心了……

　　皇帝训完他还来训我，说我没教好孩子，我只好装一装认个错，免得他将谢瑜从我手里送走。

　　卿姐姐来后，我连忙向她陪了不是，她朝我挤眉弄眼地，于是我俩一同演戏，哭得皇帝连忙走了。

　　可能是哭多了，我这肚子一个劲地疼，从地上起来时头晕了一下，卿姐姐吓得连忙扶住我。然后我们决定回就近的忘忧阁，让人速去召太医。

　　谢瑜一路上都哭得好大声，他以为我是被他气晕的，抽抽搭搭地拽着我的手同我道歉。

　　我越瞅着这委屈模样越像他七皇叔。
　　于是我肚子更疼了。

　　太医到后，把了下脉，激动地同我说恭喜娘娘又得龙嗣。
　　然后宫里所有人全跪下了，却没人敢出声。

　　我看到这熟悉的场面，蹙了蹙眉心，有片刻失语。

　　这次我没再封口，也没这个必要了。
　　如今我已身居高位，除了苏柔清似乎也没谁有这个胆子，现下我母族势力渐起，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把所有人轰出去后，我郁闷地跟卿姐姐诉苦，我说这皇帝一年顶多翻我一回牌子，准头倒是不错。

　　卿姐姐说：“别的嫔妃还巴不得生呢，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说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她吓得摇摇头，我只好作罢。

　　.

　　不知道是不是怀孕的缘故，这个冬天格外冷。
　　这日我不知为何，非要亲自去接谢瑜放学。

　　谢滟同他一起出来的，他们关系倒是极好。

　　我甚是欣慰，说送小滟儿回宫，顺便去卿姐姐宫里蹭糕点吃。
　　长公主告诉我，梅卿今天说了要做桂花糕。

　　我们一路上欢声笑语，到了忘忧阁门口，却看到卿姐姐的贴身侍女佟儿边哭边冲出宫门。
　　这一刻，不知为何，我似乎预感到一般问她：“怎么了？”

　　佟儿说慎德妃快不行了。

　　我大呵一声不可能，回过头给送夏使了个眼色，交代她拉着佟儿迅速带御医来，她跑得比佟儿快一些。

　　说完我便顾不得身后乌泱泱的众人，莽莽撞撞地闯进梅卿的寝殿。

　　入目是刺眼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