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狐》青夜梧

23、柳溪湿地（七）

　　白安沫跃出丛林边界便看到山顶断崖前的草地上躺着一地的人，却有一个身影，像是一颗铁钉一样直砸进了他的眼里，令他心魂一下子失了力气，冰凉之意自心口瞬间爬满全身，他略一屏息，点脚跃了过去。

　　三个黑衣人均是一招毙命，致命伤口都是脖颈处的一道，如清晨巷子拐角处的那名刺客，鲜血自他们伤口流出，染了一地，而躺在他们中间的沐家小姐，一身淡绿衣裳裹满了鲜血，她秀发半散着，额前的碎发已被汗珠裹湿，黏在了她苍白的脸上。

　　见子羽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白安沫无法顾虑男女之防，急急蹲下身子将她抱进了怀里，“沐二，沐小姐！”他伸出手指探了探她鼻息，幸好，虽是微乎其微，却也依稀可查。

　　她身上冰冷，染在衣服上的血却像是有温度一般，像火灼在他的肌肤上，他不敢去探她身上的伤势，来不及再想其他，一个转身将她背在背上，起身便往来时的路奔去。

　　“沐二！你坚持住，我们马上回葭梦镇找大夫给你治疗！”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山下奔去。

　　“咳……”怀里的人因为他急急的动作渐渐苏醒过来，“小期……”子羽头靠在他的肩上，似残风般的声音自苍白的唇间挤出来，飘进了他的耳里，“小期……”

　　白安沫略一转头，看到她双眸紧闭，眉心重重拧着，似乎很是痛苦。

　　“沐小姐，沐小姐……”一想到是因为自己才害她伤至如此，白安沫心中万分悲恸，她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若不是自己需要她帮忙寻找昀柳村，所以厚着脸皮去找了叶夫人，她不会和自己扯上关系，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伤痛。

　　明知道自己的处境，明知道自己一路过来已经经历过几次暗杀，他却没能为她多考虑一些，以至于让她身受重伤。

　　“沐小姐……”他脚步未停，只继续唤着她，不让她昏睡过去。

　　背上的人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声音一般，只呢喃道：“小期……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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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门自屋内打开来，站在走廊的三人齐齐转过身来，见小期领着大夫出了来，白安沫先一步走上前来，问道：“大夫，她怎么样了？”

　　大夫望了一眼小期，回道：“并无大碍，想是受惊过度才晕过去的，小姐她身子骨虚弱，还需多多注意，切不可再让她伤神。”

　　并无大碍？

　　白安沫闻言一怔，可那时他见到她时，她满身鲜血……

　　小期将大夫送了出去，她吩咐完小二后才回了来，上了楼，却发现主仆三人竟还站在门口，她低头避过三人的视线，待走到他们身边时才抬起了头，望着白安沫道：“安少爷。”

　　白安沫望着小期问道：“小期姑娘，大夫说的是真的吗？沐小姐她当真无碍？可她……”

　　“安少爷，小姐她方才苏醒过，她说是早晨的那个人救了他，她不知那人是谁，但那人出手……狠辣，她被吓晕过去了，安公子不必在此等候了，小姐她需要休息，暂时见不了客。”小期说完朝他们略一行礼，而后便进了屋。

　　待关上房门，确定外面的人看不见自己后，小期这才抬手踉跄着走到大厅中间放着的圆桌旁，带手扶到桌面后，她才发觉自己浑身颤抖得厉害。

　　今日先是在葭梦镇遇上刺客，后又在葭梦山上再次遇上，两次遇险，第一次是小姐保护了她，后来是夏月保护了她，她虽然害怕，心却是在看到白安沫背着浑身是血的小姐时才感受到了确确实实的恐惧，即便她知道小姐武艺高强，这些年来从未失手受过伤，那时第一瞬砸进脑子里的却还是以为她伤势严重。

　　直到她在马车里褪去小姐的衣物替她检查伤势，这才发现她身上并未有一点点伤痕，旋即才明白过来，这也许是小姐为了掩饰她会武功的事所以演的一出戏。

　　几人去往葭梦山时就是初泷和夏月在车厢外赶车，安少爷与她们一起坐在车厢里，当时情况紧急，她只能让他转过身去，自己剥去小姐外衣检查伤势，想来也是因为有安少爷的存在，所以小姐才没有机会跟她解释一切。

　　她本已放下心来，顺着他们的意思回到葭梦镇找大夫，只念着等只有她和小姐两人时再商量对策，可刚进葭梦镇初泷就先一步去了药房，等他们到客栈的时候，大夫已经在房间门口等着了。

　　她怀着忐忑的心守着大夫诊治，只想着若是当真要找个理由解释，要不就把早晨她胡乱编造的青衣人搬出来，这样才能解释小姐为何在追杀中没有受伤。

　　借口想好了，只待大夫出去后和小姐对一下说辞，可方才大夫却道，小姐心肺因寒气损伤严重，所以才会昏迷不醒，她这才知道，小姐一直不愿睁开眼睛，口中痛苦呢喃，都是真的，并非演戏。

　　小姐自八岁以后便得了惧寒之症，但也只是怕冷，从未像今天这般痛晕过去，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让大夫将小姐的情况隐瞒。

　　“哥哥……母亲……”子羽的声音自床榻断续传来，小期紧了紧手心，让自己振作精神，她不能继续软弱害怕，从前都是小姐保护她，现在她要好好照顾小姐才行。

　　大夫开的药她已经吩咐小二去取了，这里不比将军府，若不是分身乏术，她不会将这些事交托给他人，现在不是后怕的时候，她要在小二回来之前给小姐暖暖身子。

　　小期将炉上热水倒入汤婆子里，将汤婆子放进被窝里后，她将剩下的热水倒入了床榻旁的盆中，拧了把热帕子，跪在床榻旁替子羽将脸上的汗珠抹去。

　　“青哥……”紧闭双眼的子羽似是做着什么恐怖的梦，嘴里一直低声喊着沐子青。

　　“小姐，你快点醒过来吧，小期很担心小姐。”小期低声唤着子羽。

　　“青哥！”猛地一下，子羽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她浑身不停颤抖着，双眸空洞似穴，大喘着粗气直盯着前方。

　　见子羽醒了，小期激动地扑了过去，“小姐！”

　　听到小期的声音，子羽像是被拉回了神识，她慢慢转过头来，待眼里印上小期满是激动的脸庞后，她眉心一皱，倾身将小期一把抱住，“小期……青哥他死了！他死了……我看到了，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敌军的箭齐齐往他身上刺去……青哥他答应过我的，等他这次立了军功就请旨回来看我的，他答应我了的……”

　　“小姐……”小期抱着子羽冰冷的身子，她的颤抖也传到了她的身上，“小姐，那是梦，大少爷不会有事的，他武艺高强，怎会被人伤到，你定是因为稍早听了初泷的话才做了这个梦的。”

　　“不是的，小期，青哥他……真的出事了。”子羽知道，自己并非是因为听了初泷的话，其实早几天她便从沐子新口中知道这个消息了。

　　父亲派沐子新随青哥一同前去御敌，但沐子新临阵脱逃，打乱了沐子青的计划。

　　沐子新在逃跑途中中了敌人的埋伏，沐子青为了救他，义无反顾地踏进了敌人的包围圈，四面八方的羽箭密密麻麻朝他射过来。

　　这些，是在沐子新逃回蜀江城后，在他说给叶兰笙听时她在房顶偷听到的。

　　后来，叶兰笙去找了身子不佳的母亲。

　　母亲即便神志不清，但原本的武艺却是丝毫没有退步，曾经她也偷偷跑去母亲的卧房，只不过蹑手蹑脚地去了，却是还没有到门口她就被母亲发现了。

　　所以，那时她没能去探听叶兰笙跟母亲说了什么。

　　可是，即便当时她猜到了，也无法全身而退地去阻止，便就是这一分的犹豫，让叶兰笙得了机会告诉了母亲青哥的事，当晚，母亲便失踪了。

　　叶兰笙的目的达到了，她成了将军府唯一的夫人。

　　小时候，她问过母亲，为何她不带着自己去东境找父亲，或者，每年她给青哥做好衣服鞋袜后，她可以领着自己一起去青云阁，可是母亲却说，她不能离开将军府，更不能离开蜀江城。

　　小时候的她不明白，只以为母亲是身体的原因才不能舟车劳顿，现如今，她虽然不能完全了解埋藏在将军府里的秘密，但她知道，这跟皇室脱不了干系。

　　母亲不能离开将军府，是因为有人不准她离开。

　　可是得知青哥的事后，她不知去向。

　　叶兰笙假意去寻过，她也在夜里搜遍了整个蜀江城，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母亲已经离开蜀江城了，至于是去了东境，还是去了她曾和父亲住过几年的柳溪湿地，她不知道，所以她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去找。

　　传闻中柳溪湿地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鲜少有进去了的人能活着出来，但母亲和父亲能平安无事地出来，她便也能。

　　倘若在柳溪湿地找不到母亲，她便去帝都找小侯爷，让他想办法送她去东境军营。

　　这是她在遇到白安沫后接连改变主意后得到的最终计划。

　　“小姐？”小期察觉到子羽的身子已经不发抖了，她直起身子，见子羽失神地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便安慰道：“小姐，安少爷不是说了吗，初泷他不过是听了小侯爷的只言片语，他定是没有听全，大少爷他应该只是受伤了，倘若他当真出事了，将军那边不可能没有消息传回来的。”

　　此事牵系的人与事太多，子羽不想让小期也卷进来，便道：“也许是的，哥哥的武艺在青云阁的弟子里是第一，他一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