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哏》琼不惠

1、第一章

　　冯柯耳朵好使，她早晨起来练功，听到二师哥说师父打算让她上台露露脸。
　　她面上不动声色的，洗了脸梳了头，给祖师爷烧香磕头，给师父烧香磕头，然后出门吊嗓子背贯口练了一早上的基本功。

　　冯柯小时候才开蒙，亲爹就是拎着棍儿在后面看着，那时候冯老爹还挺天真的，以为自己能生出来一个儿子，对她也不是十分上心，后来过了一旬，估摸着儿子可能是实在是生不出来了，才将棍棒加之冯柯的童子功教育里。

　　是以，冯柯的童年也实在遭了点皮肉之苦。

　　十六七岁上下，冯老爹喝多了酒开车兜风去了西天逍遥，临终将她托付给当地的本土园子里的班主，财产、存折、老婆、孩子万般大事都交代的十分明白，唯独一件事——冯老爹这人要面子要到了鬼门关，嘴里就剩最后一口气了，也没告诉班主，他其实没生儿子……！！！冯柯是个丫头，不是个小子的这件事。

　　虽然她一直留长头发，还有一个没死透的耳朵眼（来自亲妈最后的倔强）但是架不住她冷面还皮实，私底下和同行哥们似的聊天，生冷不忌不红脸和半大小子没区别。

　　搞传统文化的人讲究多，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她打小时候犯过什么说道儿，非得留头发才能把人养大呢。

　　稀里糊涂的，这一桩事情就给瞒下来了。

　　冯柯正经学没上过几年，从小就老爹学的说相声，老班主领回去教了半年，又给师兄弟堆里扔了两个月，看着是和谁说看搭一道档试着能不能上台。

　　她活儿是没得说，天生一副好嗓，开口清静闭口立整，听客心里头舒坦，活该老天爷赏这一口饭吃。

　　眼下看着马上登台了，只有一件事等着解决。

　　排练的差不多，晚上就要登台，

　　冯柯偷拿了钱包，走上街好不容易找了个偏僻的理发店，推开门，阔别窗外的酷热和喧嚣。
　　理发店里只有一个卷头的邋遢大叔。

　　冯柯迟疑了片刻，这时间却足够大叔发现她，并且热情接客了。

　　卷头大叔扯开一卷毛巾，在空气抖了又抖：“小美女想要剪一个什么样的发型？”

　　冯柯外表软白细嫩，鹅蛋脸细长眼，长发及腰黑长直，古韵十足又乖又美，她琢磨着，这头长头发再留下去，就得退出相声界了。

　　这样一头长发，养护起来要付出的不止是时间，这是她小姨妈最后的倔强。
　　想着那个总抱着她说后悔的姨妈，冯柯下定决心般的迈步上前，安慰着自己坐在旧沙发椅上，镜子里看到理发师走到了她身后，把刚才抖过的毛巾披在她肩膀上。

　　“想怎么弄？”

　　冯柯用她凉凉的声音说道：“麻烦你，帮我剪一个清新脱俗板寸头。”

　　师傅能耐有限，愣是理解不上来，一个板寸头还能怎么清新脱俗，到了一狠心，给冯柯剃了个光头。

　　冯柯才上台的那天，青瓜瓢似的脑袋瓜上像是才割完一茬的韭菜地。

　　上台之前戴着帽子没人看到，上了台摘了帽子，台后师兄弟二十几个人全都炸了，赶紧给师父打小报告。

　　——师父诶，咱们家颜值担当恐怕是勘破红尘要去东土大唐接任务了呗。

　　冯柯没管别人怎么想，她第一次正式上台，说的还是单口，紧张难免，底下观众瞧她还算眼熟却是新人，眉清目秀有几分姿色讨人喜欢，很给面子的拍了三秒钟的巴掌算是热场。

　　掌声响起来了，冯柯就有了主心骨，不急不慢微微施了一礼，做起了自我介绍：“在场的各位父老乡亲们晚上好，各位可能看我脸生，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姓冯，单名一个柯字，木字旁边一个可……今儿我给大家说一段单口相声……”

　　语态不紧不慢，说的是老段儿老词，上台之前也排练过多次的，观众老爷们厚道，冲着冯柯是个新人，最后用掌声给人送下去的。

　　冯柯礼貌恭敬的谢了幕，她不知道其他人第一次上台是怎么样的，但是她对自己还是满意的。

　　到底是年轻，说不紧张是假的，冯柯台上站了那么久，都没看清台下观众到底几何，有没有长的特殊使人灵感迸发的，亦或是瞧起来漂亮招人喜欢的。

　　下了台，和她感情不错的二师兄跑过来竖起一个大拇哥，才把嘴巴抿起来想要赞她一句牛——逼，随即马上想起来她这个糟心的发型，一瞬间什么赞美都讲不出来了，臊眉搭眼的凑上去压着嗓子说：“师父可有点生气了，剪头发犯得着去外面儿么，瞧瞧你这个造型，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笆篱（监狱）里头出来的呢。”

　　冯柯亦是心亏，少年状的摸了摸后脑：“许是钱给少了，下次找你一起，帮我参谋参谋。”

　　她嘴巴不讨巧，态度却够公正礼貌，总体来说长得好看的人天照顾，班主也夸了她几句，让她收工回家，第二天再讨论怎么签她的合同。

　　相声这行当，放在过去是没有系统的学校去学习的，想要进这一行就得拜师父。

　　有的是从小教的儿徒，五六岁能说会走的时候抱到师父家里去，吃师父的喝师父的，从小练功长到大自己出去能挣一口饭吃，从老规矩上来说，开工头三年，挣得钱来了，除了吃和穿，都得给师父当做养钱。

　　还有半路出家的学徒，后边另投师门的也有，种种状状情况不一，说到底都是为了糊一口饭吃，具体算下来怎么给人算钱都是一个大问题。

　　像是二师兄那种，是老班主的儿徒，七八岁就开始养在眼跟前儿子一样的，现在快小三十了，赚了钱还得给老班主抽两成呢。

　　冯柯情况复杂一点，她从小和冯老爹学这门功课，没到上台的火候年纪又到了老班主门下，却也没有再磕过头拜过师，让人家教了半年多，但是其实她姨妈也是给班里交了伙食费打点过了的。

　　所以她能上台了，这钱怎么给，工资怎么算，是个需要琢磨的重要问题。

　　冯柯骑着自行车，迎着冷风嗖嗖嗖的蹬回家，还没来得及和柳眉女士研究工资，柳眉女士已经看到了她韭菜地一般的脑瓜皮。

　　冯柯亲妈走的早，柳眉是冯柯的小姨妈，早些年也是搞传统艺术文化的，冯老爹说相声，她和柳雪（冯柯妈妈）都是唱京剧的，也算是门当户对很有话聊了。

　　用她自己的话说：虽然你爸爸妈妈没上过大学，但是文化水平这方面不比任何大学生低的。

　　柳眉女士前半生爱过恨过，学艺的时候吃过苦头，做角儿的时候受过追捧大大的风光过，林林总总追究起来，大半辈子没什么让她过意不去的坎儿。

　　若说能有唯一令她懊悔至今的事情，恐怕只有冯柯这一桩。

　　柳眉女士前前后后转了几圈，把冯柯打量够了才开口：“这是哪一家理发店里的师傅剪的头发，下次可不要再去了。”

　　说是训斥，调子还是抑扬顿挫的。

　　这一出类似腔调的教诲，自从非著名相声演员冯玉祥先生去世之后，非著名黄梅戏演员柳眉女士就已经表演过太多次了。

　　冯柯两岁的时候，亲妈柳雪就去了，冯玉祥先生为了很好的照顾女儿，便娶了原配妻子的同门师妹柳眉做冯柯的后妈。

　　柳眉比柳雪整整小了十七岁，又比冯玉祥先生小了二十一岁，是一桩实实在在的老夫少妻的婚事。

　　进门之后，对冯玉祥先生可以说是百依百顺，夫妻两个也算和和美美，唯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能再有一个孩子，那个时候都冯玉祥先生已经五十多岁了，是很希望有一个继承衣钵的男孩子的。

　　虽然到最后几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但是到最后终究没能如愿以偿。

　　柳眉也是个刚强的奇葩，她知道自己生不出来了，又怕冯玉祥先生出去找别人生，便提出将师姐的女儿当做继承人培养的馊主意。

　　可怜冯柯普通话都没说顺溜的年纪，男女有什么分别都不懂的时候，就被当成了男孩子养。

　　冯柯本名叫冯珂的，是个玉生的女儿，后来为了男扮女装，也改了户口。

　　记忆中，最朦胧的一段也格外深刻的是冯玉祥先生失意沉重的脸色：“阿柯，你千万要把这门功课发扬光大传承下去啊，我师父没儿子传给了我，我收不到徒弟生不出儿子来了，你就是我们冯家最后的希望，这门艺术怎么也得传下去。”

　　听的多了，刻在了心里，冯柯心里有，柳眉心里也有。

　　后来冯玉祥先生走了。

　　冯柯也没想过改行穿裙子，仍旧一心只想说相声，这是一门已经刻在骨头里的艺术，与她的灵魂无法分离。

　　柳眉总是素着脸不讲话，其实她是怕的慌，怕冯柯在复杂的环境里吃亏，怕她在莫测的世道上难活。

　　但是有什么可怕的呢。

　　听着柳眉的训斥声渐渐小了，冯柯撩开大褂下摆，板板正正跪到父亲灵前。

　　“爸爸，今儿个我上台演出了，老班主说不错，那我就算是差不多成了，您在底下放心吧，我肯定好好的呢。”

　　柳眉一听这话还是红了眼圈，他们家冯柯是正经师门里养出来的，如今登台了和空码儿（无师无门无传承的艺人）一个样儿，也没个人给她站台，一上台就一个人讲单口，好像没人要的孩子似的。

　　如果她爸爸还活着，别说这小三线城市里，就是去首都想找个园子，那也得有师兄弟过来给孩子捧场站台压场啊。

　　冯柯从小到大养出来的是一个男孩子性格，旧门第规矩养出来的小斯文先生似的个人儿，很是见不得女人掉眼泪，弯着眼和柳眉玩笑说：“姨娘你快看我脑袋后头长了个什么？”

　　柳眉掩着红眼睛瞧冯柯脑后勺，只见她葱尖儿似的指头中间捏着一根拇指粗的麻花辫子。

　　这孩子看着面冷其实心软，到底成全了柳眉心底最后的那点子愧疚，没把头发全都剃秃了。

　　开新文啦啦啦啦啦 又是如此的沉默着就开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