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陈年》酱风鱼火

48、我愿意

　　散场已是凌晨1点多，灯火通明，星辰不知藏去了何方。

　　人人却是没一丝困意的、面带兴奋地陆陆续续往场馆外走。

　　在路边排队等的士的队伍也很长，人声鼎沸。即便淹没在这样的人流中，仍是冲不淡两人之间的那点微妙。

　　丁禾知道自己一时冲动了，不太敢看他。

　　程言没有经验，自然也有些不知所措。

　　“嗯……”

　　两个人都想说些什么缓解下气氛，却是同时开了口，又同时转过头，视线一对上，飞快地错开，一个看天空，一个看周围的人群。

　　真是没出息啊。程言暗暗恼恨自己。

　　旁边有人“咦”了声，“好像下雨了……”

　　话音刚落，果然程言的鼻尖被一条细细的雨丝擦过。

　　虽说雨并不大，冬夜里却终归寒凉。程言脱下身上的牛角扣大衣顶在头上，扭头看向丁禾的头顶，“过来。”

　　丁禾磨磨唧唧才往他靠近了一小步，站在大衣能遮住的最边缘的地带。

　　刚才也不晓得是跟谁借的勇气，这会儿倒晓得局促害羞了。程言都想笑了，罢了罢了，他朝她长臂一伸，将她搂在臂弯里，小臂撑起黑色的大衣，结结实实地罩在两人头上，隔绝了淅淅沥沥的雨幕。

　　霎时间丁禾鼻间充斥着的全是他的气息，他的体温被包裹在大衣之下，熨得她的脸都烫了。

　　“那个……你……你不冷啊？”丁禾小声地道。

　　“不冷。”程言咬着牙关。

　　“你瞧瞧人家男朋友，”排在他们后头的也是一对情侣，“你还不如人家学生呢。”女孩子嘟着嘴抱怨。

　　这不是第一次听见“男朋友”这个词了，不过短短几个月，假的好像就成真的了？可怎么听上去还是这么心惊肉跳的？

　　“发什么呆？车来了。”程言提醒她，环着她上了车。

　　车子驶出体育场附近的拥堵区便开始提速疾驰了起来，两个人都坐在后排，丁禾却缩在角落里，努力与他隔出一段距离，眼睛亦是只盯着窗外，迎来新年的城市红彤彤的，在高速行驶中景象纷乱。

　　丁禾的思绪也是纷乱的。她不晓得在这个时候捅破这层窗户纸是对是错，只能说没有后悔吧。

　　程言一直护送她到了楼下，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区里，夜深人静的时分，脚踩在潮湿的落叶上，咯吱咯吱的，连心跳都格外清晰。

　　走到楼下时丁禾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整幢楼只剩下一个窗口还亮着灯。

　　进了楼道，深夜的电梯很是空闲，很快门便开了，她走进去，“我……我上去了……”

　　程言点点头，电梯门缓缓合上，就在丁禾的身影在眼前消失的一瞬间，鬼使神差地，他突然用手伸进夹缝中挡了一下，在门重新开启的一刹那挤了进去。

　　丁禾愕然地看着他，只见他一本正经的，面容却很温暖，像是冬夜里一轮明媚的旭日，“我还没告诉你……我愿意。”

　　丁禾茫然了一瞬，忽然羞涩又气恼，哭笑不得，“去你的。”

　　电梯“叮”地一声开了，程言揉了揉她的发顶，满心满眼的温柔都要溢了出来，“很晚了，快回去吧。”

　　丁禾“哦”了声，正要走出去又回头，大眼睛眨巴眨巴的，“你路上小心。”

　　“这么舍不得我啊？”程言逗她。

　　丁禾经不住脸一红，“不理你了。”

　　说着便要逃走，谁知被程言一把拉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一双臂膀揽住搂到怀里，“我可不能吃亏啊。”

　　丁禾踩着棉花进了门，走廊的灯是昏黄的，屋里的灯却开得很亮，猛地刺眼刺得她从粉色的梦幻中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小姨，”她一面换鞋一面诧异地问，“你怎么还不睡？”

　　徐婷坐在沙发上，抱着臂膀，难得看到丁禾是这样地严肃，没有一丝的笑容，“过来坐。”

　　丁禾顿时心头一阵发紧，小姨怕是发现了什么，到底是虚了，垂着头走了过去。

　　自从父母离开后，丁禾一直懂事得让人心疼，徐婷还从来没说过她一句重话，没机会说，也舍不得说。此时见她如此，终究还是放软了声，“这回又是跟那个姓程的男孩子来的？”

　　丁禾抿着嘴，点了下头。

　　徐婷看着她，眼神复杂，“丁禾啊，你在这个年纪谈恋爱我已经不太赞成了，何况……为什么非要是他呢？”

　　丁禾愕然地抬头。算是责问吧，可徐婷的语气里更多的分明是无奈，还有浓重的痛心。

　　“小姨，为什么不能是他？”丁禾忘了自己踩过界的错。

　　徐婷欲言又止，“你忘了，他姓程。”

　　“可是小姨，当年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少女的眼眸黑白分明，像一泓清澈见底的池水。

　　到底还是个孩子。徐婷自己没有孩子，跟丁禾的相处大多时候也更像是朋友，轻松，无话不说，这些年来几乎没有像现在一样，连沟通都显得艰难。她很矛盾，她不晓得该保护她的单纯天真，还是无情地揭露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那样简单，也不是划下一道分界线就能楚河汉界。

　　她按着额心，半晌才长长地叹出口气，“算了，随你吧，但是要记得，千万保护好自己。”

　　她起身紧了紧睡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冷，抱着臂膀、佝偻着背脊往房里走去，脚步亦有些疲惫。

　　“小姨……”丁禾在她身后叫她，她却像是浑然未觉。

　　丁禾就这样扭着身子，一直注视着她消失的方向，注视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房门。她心里头很不是个滋味，但凡是被小姨责骂上两句，她都不会这么难受，这么地茫然不知所措。

　　她扒拉着沙发的靠背，一动不动地坐着好一会儿。多少有些憋闷，掏出手机，想给程言发短信，可写写删删，终究只发了简单的几个字，“到了吗？”

　　程言很快回复，“刚下车，你还不睡？”

　　“唔，就睡了。”

　　“嗯，已经这么晚了，快些睡吧，我已经在门口了。”

　　很平常又很家常的一句话，明明不在身边，却觉得很近。丁禾甚至能想象得出他是怎样的语气，读着读着憋着的嘴角便不自觉地翘起了来。

　　她给他发了个“晚安”，他的短信也同时挤进了收件箱，“我今天很高兴，晚安，丁禾。”

　　她也很高兴啊，好像连愁绪和阴霾都一下子扫荡空了似的。丁禾面容上的笑意荡漾开来，如窗外的似水夜色淬了糖，温柔又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