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陈年》酱风鱼火

38、少年意气

　　年少总是意气重，一上来便久久也无法抹平。

　　繁华落尽，春去夏来，树梢开始有了蝉鸣。阳光一日比一日热烈，期末考临近，校园中的气氛比气温还要焦灼。

　　而愈发令一些人焦灼的，大约是文理分科的选择了。

　　都说高考改变命运，可在这之前，文理的选择才是决定命运的方向。

　　“丁禾，你学什么啊？”闻清苦恼地回过头，“一定是学理了，成绩好的一般都学理。”

　　丁禾没她那么纠结，笑了笑，还没等她回答闻清，吴美丽便拿着一叠薄薄的文理分科表走进教室，其实不过十来张而已，她私心还觉得不应该分得完的。

　　学理的不需要填这个，理科选择的专业范围广，若非理科实在学不下去，若非对文科有特别偏爱，一般而言都会选择理科，这是现实决定的，也是行知的老传统了。

　　而重点班没几个理科特别差的。

　　吴美丽言简意赅，“有意向学文的到我这里来领表。”

　　她站在讲台上，透过镜片扫视着，果然一时间没有人回应她，几个神色纠结的女生虚虚抬着手，要举不举的。

　　“没有吗？”

　　一片静谧中一条纤细的胳臂缓缓举了起来，声音清脆，“老师，我要一张。”

　　众人一怔，纷纷不大敢置信地扭头看了过去，教室里顿时像是涌进了一群小蜜蜂，“丁禾，是丁禾……”

　　“不会吧？丁禾要去学文……”

　　闻清也受了惊吓，扭过脖子看她一眼，手却很诚实地举了起来，“老师，我也要。”她偏科，理科没文科好，犹豫不决的原因不过是不想整天死记硬背，还有那么丁点舍不得丁禾罢了。

　　姚若霏也跟着举起手，反正她注定是个艺术生，学什么都无所谓，“老师，还有我。”

　　陆续地又有几个女生举起手来……吴美丽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其他也就罢了，确实是学理有些吃力的，只是丁禾……然而这话也不能放到台面上说，“没有要的了吧？”

　　“老师，我要一张。”这回是把沉稳的男生的嗓子。

　　教室里的小蜜蜂突然就炸了，“卧槽，程言……”

　　“天呐，重点班男女双C都要学文？校长该哭了吧？”

　　“丁禾学文就算了，她文理平均，程言又是为什么？”

　　“嘿嘿嘿……你说为什么？”

　　陆冕也炸了，撞了程言一下，“你疯了？”

　　杜明朗悄咪咪回头，“兄弟你今天有点帅。”

　　程言不管他们，大步走上台去，在吴美丽的沉凝不解中将最后一张分科表收入囊中。

　　“不管是领了表的还是没领表的，我都希望你们认真考虑清楚，跟家长好好商量一下再做决定，毕竟这是决定你们未来方向的大事。”吴美丽往丁禾和程言那带过两眼，郑重吩咐。

　　她一走，闻清立马就趴到丁禾桌上，“丁禾，你数理化那么好竟然学文？”

　　丁禾耸了耸肩，带了些调皮，“我政史地也很好啊。”

　　果然闻清愤愤朝她翻了个白眼，“你十项全能你了不起。不过你为什么要学文啊？”

　　为什么学文啊？丁禾认真了起来，目光转向窗外，似乎能望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因为……我想当记者。”

　　转眼又是个周末，程言骑着自行车回家，一进门就发现父母就看见父母双双坐在沙发上，一副准备三堂会审的样子，应该正在等他。

　　电视开着，是他们最常看的新闻频道，可似乎谁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上面。

　　“程言，过来。”程铭拿起遥控器按下静音，沉稳严厉的声音传了出来。

　　程言早就料到了，乖乖地过去坐下。

　　“程言，吴老师打电话来，说你想学文科？”儿子跟丈夫明里暗里地有些不对付，方茹抢在前头，尽量柔声地说。

　　程言点点头，“是有这个意思。”

　　“能告诉妈妈为什么吗？明明你理科要好一些。而且，理科对男生来说前途会好一些，以后报个金融啊计算机什么的不好吗？”

　　为什么？程言自己也说不出来，关于未来，摆在他眼前的仍旧是一片迷雾，他在这片迷雾中不知所措，不晓得该往何处去，该向哪里走。

　　只是当时丁禾举了手，他转过头去远远看着她的侧颜，竟然也看出了坚定。

　　丁禾她已经有了关于自己关于未来的想法了，才会铁了心要学文的吧？刹那间他竟很没出息地忘记了同她赌气，形同陌路了快要一个学期了，他生出了个莫名的想法，既然自己未曾找寻到目标，那么陪着她在通往目的地的路上走一程也未尝不可。

　　这些他自然不会说出口，于是淡淡地回，“以后认真学，文科也会好的。”

　　程铭紧皱了眉，“放着有把握的理科不学学文科？”

　　相对于方茹来说，程言更加不想抑或是懒得跟程铭解释，甚至听着就生了些厌烦，于是只淡淡地“嗯”了声，极明显的敷衍。

　　这样的态度引得程铭心火顿生，狠狠地拍了下茶几，“程言，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你要住校、要自由都随你，可你还没成年，不要把父母的宽容当作理所当然！”

　　程言嘴角牵起一丝嘲讽，宽容？假惺惺吧？他正要呛声，一抬眼却见母亲正在父亲看不到的地方冲他摇头，满面的不安和焦急，还有些祈求的意味。

　　程言握了握拳，终究松开了，别开脸去正好对上了电视机，荧幕里头是蓝色的背景，竖着面鲜红的国旗，一个戴着眼镜的斯文男子站在国旗前对着话筒侃侃而谈，虽然静了音不晓得他在说些什么，仍能感受到他翩翩风度下的铮铮傲骨。

　　程言看了两眼，程铭的质问仍在耳边，随手朝电视一指，“我要当外交官。”

　　“你说什么？”程铭闻言一怔，顿时停止了责骂，侧着耳朵不敢置信。

　　实则程言自己也不太相信，“我说，我学文，想当外交官。”

　　程铭和方茹相视对望了一眼，笑了。

　　他们程家两代人都在政坛上打滚，尤其程言他爷爷，在省里也能称得上一号人物了。

　　这些年来，政策对国家干部的约束越来越强，而随着经济发展，各行各业也全面开花，到了程言这一辈，他们也认识到只要自己有能力，走不走政途其实也没什么所谓。然而衣钵无人继承总是遗憾的，却不想程言自己提了出来。

　　虽说当外交官口气是大了点，可程铭又怎能不高兴？方才的不快霎时烟消云散，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样的野心。不过要当外交官，即便是你爷爷能帮你的都有限……”

　　程言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避开父亲落在他肩头的手，“不用你们帮，我自己考。”他从书包里找出那张文理分科表，“你们签字就行了。”

　　程铭接了过来，拿起笔刷刷签下自己的大名，干脆又利落，“有目标是好事，既然决定了，就好好给我念，别给我们程家丢脸了……”

　　程言没回答，接过签好的分科表站起来，大步走回房间。

　　程铭心情不错，这时也不再计较，只笑着摇了摇头，“官没当上，架子倒摆上了。”

　　梅雨的季节，天幕似乎被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啦啦地倾泻个不停。

　　早操因为天气的原因停了，丁禾趁着这个空档去办公室交分科表。其他人的在上周都已经统一收上去了，而她因为要等徐婷回来耽搁了几天。

　　吴美丽看着她放在自己案头上的那张表，有些诧异，又有些遗憾。

　　她给程言和丁禾家长都去了电话深谈过一番，分析了文理科各自的利弊，原以为两颗好苗子总能留住一颗的……她暗暗叹息，孩子到底是一届比一届更有自己的想法了，人各有志，也无法强求。

　　“吴老师，”程言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待到吴美丽点头示意后才进去，“这是班费。”

　　他将信封放在办公桌上，有意无意地看了眼丁禾的分科志愿表。

　　少年温润，少女明秀，并肩站在桌前，青春纯净，画面有些美好，连林贤都忍不住抬起头来多看了两眼，可吴美丽一想起这是两个即将错失的得意门生就心累，挥了挥手，“快上课了，都回教室吧。”

　　两个人一起转的身，程言腿长步子大，三两步跨到门口，却突然停顿了一下，让落在后头的丁禾先走。

　　丁禾也顿了下脚步，难得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才先走了出去。

　　似乎很久没这么跟他走在一起了，难免是有些尴尬的。

　　走廊上有下课时分独有的喧闹声，夹杂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丁禾忽然地恍惚了一下，不由地想起了那个雪天，程言问她，“重新做朋友好不好？”

　　那时多纯粹啊，此时想起来他的面容他的语气仍是真挚的，可后来是怎么了才会变成如今这样的呢？明明熟悉偏偏要假装陌生。想想也不过是一点杂念罢了。

　　她转过头去，却不想程言也转了过来，同时开了口，“你……”

　　两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相视着笑了。

　　程言眉眼弯得温柔，示意她先说。

　　“你为什么要学文？”

　　程言耸了耸肩，“对官方的说法是想考外交学院。”见丁禾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他真的很拼命地才忍住想要去摸摸她脑瓜的冲动，“怎么？觉得我考不上？”

　　“不是，”丁禾说，想象了下穿着西装站在会场里头的他，忽然歪了歪脑袋又笑开了，“你这模样到挺适合的。”一本正经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程言眉角挑了挑，“怎么觉得不像是夸我呢？”

　　丁禾眨眨眼，“不用怀疑，是夸。”

　　程言这才满意了，“听说，你读文是为了想当记者？”

　　又是闻清这个大喇叭吧？她露出点无奈，“嗯，当记者。”

　　“你又是为什么？”

　　丁禾转过身，两条手臂交叠着趴在栏上，雨越下越大，雨幕模糊了世界，像是筑起了一道水墻，冲刷着一切污秽。

　　“这个世界有太多声音被掩盖了，我想要做那个递话筒的人，让真实被所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