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定中》百里览山

1、引子

　　春夜，雨淅淅沥沥地下，寒意浸骨。圆月雾蒙蒙地，时不时就被乌云遮住。

　　京都郊外，一处密林之中，一个黑影缓缓行来。他并未打伞，臂弯里抱着一物，传出了微弱的哼哼声，那是一个婴儿的哽咽声。
　　他披散着头发，目光呆滞，月光穿过乱发，投射在他茫然的脸上，斑驳的影令他的五官显得有些狰狞。
　　他微微放下已经有点酸的胳膊，看着臂弯里那已经冻得奄奄一息却还不肯放弃求胜欲望的孩子。他闭着眼，细雨打在他脸上他嘴里，他下意识地吧唧着嘴，将那雨水作为美味吞了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圆圆的小东西，将那里头的液体都挤到了孩子张着的嘴里。
　　孩子早已饿坏了，吧唧着嘴，大口吞咽着，好几次呛到了，又发不出声音来，小身子抖着，憋得脸都红了。
　　他嘴角露出一抹温柔而癫狂的笑来，轻声道：“慢点吃，吃完了做个饱死鬼。”
　　那圆圆的小东西里的液体都挤完了，他顺手便将它填到孩子嘴里，冷静地道：“慢慢吃，吃饱了上路吧，我不送你了。”
　　孩子一下子梗住了。
　　他就着微弱的光，寻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扒开草丛，将他放了下去，草丛中的水洼一下浸透了外头包裹的小棉被。

　　他将草丛拨回原样，随后倾听了片刻，什么都听不到，草丛中的孩子，像是死了一样。
　　他放了心，辩了一下方向，飞身离去。

　　雨下的越发大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来了一个人。他是从空中落下来的，一身的灰麻长衫，面如冠玉，气质儒雅，被雨水打湿了，下摆沾满了泥泞。
　　他辨别着泥地上的脚印，跟着那脚印，到了草丛之前，翻出了那孩子，取出了他口中的东西，一掌拍在他胸口。
　　“哇”
　　一声有气无力然而充满了生机的啼哭，在雨夜中响起。

　　……
　　……
　　茅草屋中，那人将已经收拾干净的孩子，交给了一个老妈子，老妈子又将孩子抱给了躺在炕上的一个女子，她的身边，也有一个孩子 ，睡得正香。
　　她约莫二十来岁，荆钗布衣，却貌美如花，气质华贵，泪眼汪汪地，坐了起来，将孩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许久，才冷静下来，问道：“是谁做的？”

　　那人垂下眼眸，不带任何情绪，“不知。去得太迟了，没追上。”
　　她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如此说来，那人没发现你？”
　　“是。只是……”
　　她警惕地看着他：“只是什么？”
　　他艰难地道：“小殿下中毒了。”
　　她震惊地张大了嘴，许久都不能说话。

　　“娘娘，殿下听说娘娘生了小殿下，十分欢喜，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大约半个时辰就会到。”一个急促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她登时脸色变得雪白，眼里的恐惧和犹豫怎么也藏不住。
　　他问道：“怎么了？”
　　她道：“他已经起疑了。我必须立刻赶回去。”
　　“我送你。”他毫不犹豫。
　　“你会被他发现……”她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他笑起来，俊秀敞亮的眉眼，丝毫看不出来他的岁数来，“不会。他现在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就算疑心，也会忍着，你不必担忧。”
　　她暗暗放松下来，只是目光落在怀里的孩子身上，又露出了犹豫。
　　屋外再次传来催促声，“娘娘，请立刻动身，再迟便来不及了。”
　　她迟疑着放下了怀里的孩子，一面放一面热泪盈眶。
　　他心里微微发凉，只是他也知道这个选择是最明智的，她由来只做正确的选择，从前，现在，和未来都是如此。
　　“娘娘不必难过，此后这个孩子我会照顾他。”他低头，做出了承诺。

　　……
　　……

　　“先生，请过目。”
　　十五岁少年将书写好的策论捧在手里，高高举起。

　　案旁的先生，广袖宽服，气质儒雅，瞅他一眼，目光如清泉一般，含笑接过，抚了他的头顶两下，一页一页翻阅了过后，满意地道：“甚好。剑练了吗？”
　　他是故意这么问的，少年的脸通红通红的，肩上还有一片桃花瓣，分明是他刚刚在桃花树下练剑时沾上去的。

　　少年眉宇舒展，看上去很是意气风发，说道：“先生，我很早就起来练了。我还练了先生教我的童子功。”
　　他说童子功的神情特别可爱，好似真的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

　　先生道，“我跟你说过，那是内功，不是童子功。”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是，内功。老王伯天天跟我说童子功，我就忘记了。”
　　先生道，“好了，方才宫里贵人赐了一碗粥来，你去洗洗手吃了吧。”
　　少年道：“先生吃了么？”
　　先生板起脸来，“自是吃过了。你不许不吃。”
　　少年愁眉苦脸应了，跑了出去。
　　先生看着他背影摇头笑了笑，转过头，拢袖要取笔架上的笔给策论做些批注时，突然停顿了，指甲盖上一片很细的红斑落入了他眼中。
　　他抬手看了看，眼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随即扬声道：“遇儿，你来。”
　　少年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手上还滴着水，想到先生之前说他不爱整洁，不好意思地道：“我出去擦干。”
　　先生道：“不用了。”
　　他翻起自己的宽袖，把少年的手擦干。这完全不符合先生平素教导的不雅动作惊得少年目瞪口呆。

　　先生起身从身畔柜子中取出个木匣子来打开，里头放了一个小布袋，他打开布袋，取出一片绿油油的叶子来给他看：“这是你平素吃的药丸子的最主要的原料，叫木莲叶，可以直接服用，它生长在北方的雪山之中，边缘有锯齿，你看清楚它的样子了吗？”
　　少年懵懂的点头。
　　先生道，“你一出生就中了剧毒，这十五年我给你疏通经脉的时候顺便也清除了很多毒素，只是，没有找到解药，终究是难以根治，只能靠木莲叶来缓解了。木莲叶虽然昂贵，却不是特别珍稀之物……”
　　他凝视着少年，眼中流露出不舍来，少年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只觉得今日的先生古怪得很。
　　“向东南走，一直走，到陈国去。”他突然说道，耳朵微动，听到了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一些动静。

　　少年瞪大了眼，问道：“先生，你说什么？”
　　先生指着少年的脚道，“那是什么？”
　　少年低头，先生一掌下去，少年眼一黑向前栽倒。先生将他扶住，抱起来，十五岁的孩子，并没有什么份量，他将他放到塌边，取了长短剑，又取了一摞银票，那袋木莲叶，还有一盒没吃完的药丸，金创药，还有一块令牌，全包在一个包袱里，放在少年怀里。

　　他掀起塌下的地道入口盖子，将要把少年推进去的一刻，停了下来，凝视着少年清秀稚气的面庞，似要将他的样子牢牢记住。
　　“永别了，孩子！”他轻声道，将少年推进了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