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子夫郎》流光美人

19、第 19 章

　　云侑只是不想再瞒了。

　　当初宋猎户看重他生得貌美，买下他之后，原也是极喜爱他的，把他放在心尖儿上宠着，打水劈柴这类的脏活累活全都不用他做，好吃好用的供着他，生怕磕了碰了。只是每晚缠着他大半天，待他也算是温柔。

　　可惜这种优待没享受上多久，成亲快一年时，他多番努力始终怀不上孩子，宋猎户便带他看了中医堂的大夫，把脉后发现他的身体早因幼时连年的饥荒亏空了身子，虚不受补，极难怀孕，只能慢慢调理，但是要做好三年五载怀不上孩子的准备。

　　回去后宋猎户待他便冷了下来。

　　那天以后，宋猎户甚至连劈柴也不愿搭把手，在那事上也越发的粗鲁，只拿他当个买回来的物件儿，可劲儿地折腾他。

　　想买些男儿家用的东西也要趁男人心情好的时候，求上半天才能得到些银钱。

　　偶尔惹他厌烦了，银钱换不来，扇上几个巴掌也是有的。

　　云侑也不敢多言，只能尽力讨好宋猎户，央求宋猎户不要休夫另娶。

　　如果宋猎户休了他，他在镇上无所傍身，那对他来说才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虽说对于平民百姓，官府有明文规定，必须一夫一妻制，也不得纳妾。除非休妻或休夫另娶，否则便是犯了重婚罪。

　　但是倘若普通百姓年满三十五还没有孩子，便可以纳一个妾侍。

　　所幸一方面宋猎户舍不得他的美貌，镇上难以找出第二个长得像他这般貌美的，另一方面，宋猎户也三十出头了，三五年还是等得起的，再者，只是难以受孕，也不是说完全没有生孩子的可能。

　　哪怕过得艰难，云侑也还能坚持下来。

　　他的身子真正被毁了是在他被打断腿以后。

　　被打之后，只要一出门，邻里街坊那些难听的闲言碎语就不可避免地萦绕在他耳畔。

　　他消极了一段日子，甚至在冬天也没生炉子，冷得要命，作践自己的身体，可是也没让他死在那个冬天。后来他寒症入体，病痛缠身的时候，他也想开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

　　然而当他拖着病体去医馆检查的时候，说是他受了寒症，伤了根本，以后都不能生育了。

　　他哑然失笑，能不能生育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不值得在意。

　　他也没想到，他还能有再嫁人的这一天。

　　一开始，他没想到这方面，后来他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原是想着，先瞒着冯安，等到和冯安的关系稳定下来了，确定了冯安不会不要他之后，再把他的身体状况告诉冯安。

　　或者等以后冯安自己发现，但总归不是现在。

　　只是他突然不想再瞒了。

　　他也不指望能瞒多久，一年？还是两年？

　　现在因为冯姝亲事未议，顾及冯家在街坊邻里间的名声，冯安还不能正大光明地与他成婚，也不能去官府登记。虽说是嫁过来了，他也还是无名无分。

　　他当真能拖到小姑出嫁了，也瞒得过冯安，顺顺利利让冯安和自己去官府登记完婚吗？

　　怎么可能啊。

　　早晚有一天冯安会发现他不能生育这个事实。与其现在瞒着不说，等冯安自己发现后，就他不能生育与他发难，把他赶出冯家。

　　或者退一步讲，就算冯安对自己的承诺作数，等他发现自己欺骗了他，也定然会厌弃于他。

　　还有一种最差的可能性，就是冯安连娶他都是假的，不过是暂时哄着他，防止他借此发难，坏了冯家的名声。

　　——
　　他哪有什么出路可言呐。

　　眼睛里又不自觉氤氲着雾气，云侑眨了下眼，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算啦。我不为难你了，活着总比死了好，我才不会寻死呢。”

　　“你把包裹给我，等我把房契出手了，我就从这儿搬走，然后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就算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冯安刚及弱冠，未来那么久远的事，哪里能说得准呢？

　　至少冯安现在说的话他能看出来是真心的，这样就挺好。

　　云侑笑了笑，擦了下眼泪。

　　说的容易，当初陈镇长儿子的妻子李氏放话说，他休想从陈家镇搬走。

　　没人敢买他的房子，如果买了就是同镇长家作对，只要他搬的地方被李氏找到，他在那个地方也就待不下去了...

　　云侑丝毫不怀疑李氏话里的真假。

　　他又不是陈家镇的人，他的根也不在这里，但凡有可能搬离陈家镇，云侑怎么会还留在这里。

　　就像李氏当初指着他的鼻子，居高临下地威胁他，“你就只配在这里，痛苦地活着。”

　　要么就痛苦地活着，要么死。

　　但是今年开春以来，官府那边又下达了个新的政策，鼓励商贩自由贸易，来陈家镇的外乡人也多了不少。

　　说不定他能趁此机会把房契低价转手，远远地离开这里。

　　“你把包裹给我。”

　　收拾到一半的包裹被冯安用手别着压在身后，云侑拿不到，只能紧抿着薄唇，干巴巴地重复道。

　　“等会儿、不是，云侑，你让我缓缓。”

　　冯安有些头疼地按着太阳穴，藏起了包裹不让云侑够到。

　　才被云侑不能生育的事情震惊到，又听云侑说要卖掉房子离开陈家镇。

　　冯安都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过来的。

　　一会儿要寻死，还威胁自己不能另娶他人，一会儿又不寻死了，还要搬离陈家镇。说话一阵一阵的，前言不搭后语，情绪也变来变去。

　　怎么就不能正常点儿？

　　云侑刚才哭过的双眼还有些泛红，眼眶还红肿着，语气却有些欢快，“你别想啦，天色也都黑了，你快把包裹给我吧。”

　　说着就要绕过冯安，伸手去拿冯安身后的包裹。

　　冯安一把按住了云侑的手，微热的手掌透过薄薄的一层衣裳抓住云侑纤细而又削瘦的手腕，身体因为前倾与冯安靠的很近。

　　看着此刻处于明显亢奋状态的云侑，冯安沉着声音，冷静道：“云侑，你别怕。”

　　抓着的手腕僵硬了一下，云侑露出了一个几乎要哭出来的难看笑容：“你在说什么呀？”

　　“你可以听我说的。”

　　“你不必把自己的后路全都安排好，然后告诉我你做的决定。”

　　“事情不一定会像你想的那么糟糕呢？你怎么不想问问我的想法？”

　　云侑脸上强行挤出来的笑容不见了。嘴角细微的弧度也渐渐敛了下去，眼神变得空洞而又茫然。

　　看着脸上露出些许茫然的云侑，冯安慢慢把他拉到身侧，在床边坐下。

　　搂着云侑，冯安轻轻抚拍着云侑的肩膀，慢慢地开口道：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察觉到你的情绪，让你害怕了。”

　　“这段时间我老是冲你发脾气，凶你，是不是挺过分的？”

　　“我不太知道怎么和你相处。”说到这儿，冯安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了一声，又短促地笑了一下。

　　“在遇见你之前，我还只是个整日都在大街上耍，只知道和朋友玩乐的小混混呢。”

　　“如果说我一成亲，就能承担起夫君的责任，我自己也不大信。不过我好像完全不是个好夫君，还自私、懦弱，明明是我的错，却把责任推到你身上。云侑已经那么努力做好每一件事了，我却总是让你伤心。”

　　“其实大多数时候，你不说，我也猜不到你的想法。今天我原本是想和你说糕点的事的，要是你有什么忌口的，你就直接告诉我，我买之前忘了问你了。下次就知道我们云侑对花生过敏了，会挑别的口味的点心给你的。”

　　“还有就是，我想就早上冲你发火的事跟你说句对不起，本来刚才就应该跟你道歉的，只是我有点好面子，就没能说出口。我下午去了趟医馆，本想给你带个治过敏的药膏，结果大夫说小姝已经来过了。”

　　“不能生育也不是什么大事，唔，我还没想过有个小娃娃管我叫爹呢，我感觉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孩子，暂时也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或者小姝愿意的话，替我这个做哥哥的分担些，找个夫君入赘也可以，真到那一步再说吧。”

　　“你跟我在一起，委屈你了。我承诺娶你的事，现在还做不到，我当哥哥的，不能不为小姝考虑，但是我的许诺永远有效，等小姝出嫁以后，只要你愿意，我肯定会娶你。”

　　“如果你真的想走的话，我给你想想办法，凑些现银给你，那个房契一时半会儿脱不了手，陈家镇不比外乡，生活条件一般，勉强凑活过日子罢了。远一点的城镇买下一个房子怎么说也得二三百两，我得给你多带些银子。”

　　“但是，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人还算过得过去的话，没有特别讨厌我，你等等我，我跟爹爹和小妹商量一下，攒够了钱，我们就一起搬走，好不好？”

　　冯安一个人念叨了半天，也不曾听到云侑出声，有些不自在地转头看向了云侑，发现云侑死死地咬住了下唇，不发一点声音，脸上却全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