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屏山记》石眉

29、第 29 章

　　庄户人家到了春天就没有喘息的时候，地里的麦子又到了收获的季节了。养了两年的地比以前肥沃，眼见着地里的麦子比往年饱满，穗子也大，正明他们仍是和大伯家搭伙收麦，正明不让阿昭下地割麦，只让她运送麦子，晒在晒场上。阿昭带了两条腊鱼让阿萝蒸了，很是下饭，刘氏问阿昭做法，一点也不难，可以前这里的人就没有想到过这样的做法。不过也是这次阿昭教大家冰上捡鱼的法子，要不大冬天哪里能抓的上鱼来？天暖的时候也做不了这腊鱼。

　　暄儿还在回味去年阿萝烧的鳖，正明笑着说：“等忙完地里的活带你进一次山。”暄儿听了高兴的蹦了起来，阿萝立刻说：“我也要去！”刘氏白了她一眼，但还是同意了，说好到时候把顺儿放到她这里。

　　忙完地里的活，离五月集还有几天，阿昭前几日赶着给萧府多送了几趟石头，告了几日假，准备进山里去。临行时，刘氏要把顺儿抱回家，他却怎么也不肯，抱着阿昭就不撒手，最后只能带着一起上山去了。这次走了一条以前没有走过的路，意外的发现了几棵野桃树，树上已经结了一些青青的小桃子，树身上溢出许多桃脂，阿萝见阿昭采桃脂，问道：“这也和松香似的是药材吗？”阿昭回答说：“桃脂药铺也收，在我家乡到了夏季人们常煮了做糖水喝。这里桃树不多，也没见人吃这个。”桃脂软软的有些弹性，阿萝也帮着一起采，“可得记住这条路，过上一个月，这些桃子就该熟了。”长这么大，阿萝还没吃过几次桃子呢。

　　今年雨水多，林子里的菌子不少，一行人走到山洞时，漫天晚霞都快褪尽了。阿昭生起火堆，煮上菌子汤，前几日托大伯母擀了些面条晒干，下到菌子汤里就是鲜美的菌汤面了，就些玉米面馒头，又好吃又顶饱。阿昭还带了一大竹筒的霉干菜烧肉，夹馒头或拌在面里吃都很香。阿萝和暄儿感叹这次吃的比上次好多了，阿昭不由暗笑，这两人趣味相投，阿萝比自己都像暄儿的姐姐。

　　顺儿很乖，一点也不闹，路上只在要解手时才发出点动静，到了洞里也是乖乖的坐在火堆边看阿昭生火做饭，给他馒头，他就吃，给他面汤，他就喝。阿萝和暄儿无事就爱逗他，他就咧着嘴笑，阿萝都说没见过这么好带的孩子。

　　这夜，正明怎么都睡不着，忽然眼前出现一幅画面，一些人赶着大群的牛，羊，走兽在草原上走，画面久久不去，正明不得其解，忽然一个人颈间露出吊在脖上的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个符号，正是龟甲上的一个卦符。正明再一看，这些人站的位置也正合了这个卦符，等正明看明白了，画面才退去。莫非这个卦符能驱赶走兽？正明摸着龟甲上的这个卦符，孟前辈说这个卦符与天地间的生灵有关，正明思索着，到了深夜才入睡。

　　第二日他们来到了一片草甸子，草甸子上开满了各色野花，阿昭看到好几种草药，当即采收起来。阿萝带着顺儿采野花玩 ，暄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正明忽然站起身，往一个方向走去，走不多远，暄儿急奔了过来，大叫：“野蜂！快逃！”身后跟着一大团野蜂，等正明赶到跟前，他已经被蜂蜇了一头包，疼的直叫。正明听到盘旋在他们周围的蜂鸣声，右手飞快的画出昨晚看到的卦符，果然蜂鸣声变了，正明感受到它们释放出善意，蜂群在他们头顶绕了一圈飞走了。

　　阿昭他们跑过来，看到暄儿一头包，坐在地上哭，阿昭又好气又好笑，“你去招惹那些蜂干什么？”暄儿抽泣着说：“我看到有蜜滴下下来，用手接了两滴，就被它们追着蜇！好痛！”阿昭看了看他头上的包，又红又肿，应该是中了蜂毒。阿昭对正明说：“据说蜂毒还得靠蜂蜜解，有没有办法取些蜂蜜来？”正明说：“试试看。”说着就向蜂群飞走的方向走去，阿昭跟了上去。暄儿一边流着泪，一边还不忘嘱咐他们：“姐姐姐夫，转过一个弯，右手岩壁上的老松上就是它们的窝。”

　　阿昭和正明沿着石壁往里走，果然拐过一个弯，一棵老松从两人高的岩壁上探出来，松上挂着一个硕大的蜂窝，许多野蜂在蜂窝周围飞，见到他们来，立刻有几只蜂飞了过来。正明示意阿昭停步，把空竹筒放在地上，右手画卦符，在心中默念：“家弟无意冒犯，还请原谅！为解其蜂毒，请你们施舍一些蜂蜜。若愿相助，请放一些蜂蜜于竹筒中。十分感谢！”

　　几只蜂转了一圈回去蜂窝，不一会儿一大群野蜂飞出蜂窝，纷纷飞到竹筒边，等它们散去，竹筒里真的有了蜂蜜！阿昭看的目瞪口呆，这群蜂来回几趟，直到装了大半竹筒的蜂蜜，才在正明头顶盘旋一圈，飞回去了。正明收好竹筒，阿昭惊喜的问：“正明，这是新学的卦符吗？能让蜜蜂不但不攻击人，还给人蜂蜜？”正明笑着说：“应该不是用来指挥蜜蜂的，而是与生灵沟通的。”阿昭心中称奇。

　　回去阿昭泡了些蜂蜜水给暄儿，他抽抽嗒嗒的喝着蜂蜜水，“好甜啊！”暄儿开心起来，看到坐在一旁看着他的顺儿，给他也喝了一口，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蜂蜜水喝了。暄儿觉的头上的包虽然疼，但能喝上这么好喝的蜂蜜水还是值得！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出来，一定会挨姐姐说的。

　　走过草甸子，一条河流从山上下来，在山谷里冲出一大片沙滩，隐约间有金光耀眼，暄儿好奇的上前探个究竟，阳光正照在沙上，隐约有金光显于沙间。暄儿抓了一把沙，在河水中细细淘了一淘，一粒金色的砂子在掌心中，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姐姐，阿萝姐，快来看！有金子！”阿萝笑话他：“你可真是异想天开！沙子里能捡到金子？”不过两人还是走了过去，暄儿给她们看他掌心中的金砂，阿萝吃了一惊，“这砂子怎么是金色的？”心中不禁有些怀疑，莫非真是金子？管它是不是，这砂子金灿灿的，捡回去看着玩也不错。当即挽了袖子，和暄儿一起找起金砂来。

　　阿昭在周围找了一圈草药回来，两人还在淘沙，阿昭只能呼唤他们：“阿萝，暄儿，该走了！”阿萝和暄儿高兴的跑了过来，阿萝手里的帕子里包着一小把金砂，给阿昭看，“嫂子，你看这象不象金子？”阿昭一看，确实金光闪闪的，笑着说：“要真是金子，你们可发财了，这里都有一二两了吧。”阿萝和暄儿都乐了。忽然正明说：“阿萝，你把砂子拿给我看看。”阿萝好奇的递了过去，正明把砂子放在手中，不一会儿说：“这确实是金砂，只是没有那么纯。”

　　阿昭他们都震惊了，这真是金砂？！暄儿高兴的一声大叫，把顺儿吓了一跳，“真是金子！我捡到金子了！”阿昭安抚着顺儿，给暄儿一个脑壳子，“你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吓着顺儿了！你姐夫都说了，是金砂，没有精炼过还算不上金子呢！”暄儿吐了吐舌头，不再吱声了。阿萝问正明：“哥，那咱们自己能炼金吗？”正明正想摇头，忽然想起孟前辈说龟甲上一个卦符与金石有关，会不会有炼金之能？“你这金砂先在我这儿放着，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阿萝听他没有一口回绝，喜出望外。

　　傍晚正明找了个山洞，阿昭和阿萝忙着生火做饭，暄儿教顺儿识数，正明摸着龟甲上那个金石卦符，有所感悟。对着金砂右手画卦符，金砂渐渐随着他画的卦符流动起来，可是却没有变化。正明继续琢磨这卦符，反复试，但金砂始终没有成金。一直试到深夜，也没有成功，正明学着阿昭的样子，盘腿打坐，静静的什么也不想，忽然眼前出现一幕，却是当初取石髓的那一幕，石头在卦符下流出石之精华。正明恍然大悟，把金砂放于手中，画出金石卦符，待金砂流动又画出炼精卦符，金砂渐渐融成金液，在正明的手心里转动，可是始终还是差了些火候，正明心念一动，接着又画出火符，金液在烈火中滴溜溜的转动着，越来越亮，最后化成一颗金珠子，停在正明的掌心中。

　　正明细细回忆刚才的每一步，每一个卦符。自己修为浅薄，卦符就施展出如此神奇，在真正的得道高人手中，这些先天八卦的卦符会呈现出多大的威力？孟前辈说的开天辟地，洪荒之力只怕也不是虚言，只是以自己现在的层次尚且不能想象。正明已无睡意，静静的盘腿坐着，心无旁骛，默念道德经，渐渐的眼前现出星辰变换，五行交替，混沌中天地初现，山河金石，火生木长，正明感觉身体渐渐消失，自己随风遨游于天地之间。等到眼前的景象消失，正明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竟然是如此沉重！若不是经历了刚才的情景，自己恐怕还不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逍遥自在，正明第一次对道有了一些体悟。

　　阿萝和暄儿醒来见到那颗金珠，高兴的左看右看，“姐夫，这真是昨天的那些金砂变的？”暄儿兴奋的围着正明问。正明点了点头。阿萝把金珠捏在手中，“又圆又光滑，哥，你怎么打出来的？”阿昭见他们问个不停，笑着说：“快去梳洗吧，吃了早饭还要上路呢。”阿萝和暄儿笑笑闹闹的去梳洗了。阿昭把热菌子汤端给正明，“昨晚没有睡，要不要紧？”正明笑着说：“没事，我精神很好。”阿昭见他确实不像精神不佳的样子，把热好的苞谷饼放入他手中，回去喂顺儿吃饭了。

　　走入第五峰境内，远远的就听到水声，出了林子一看，一道瀑布从高山上直泻而下，飞溅的水沫在半山腰形成一道彩虹。瀑布下是一汪碧绿的潭水，深不见底。阿昭牵着驴子到潭边饮水，水很凉，到了夏日应该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忽然正明一声轻喝，“阿昭退后！”阿昭只觉身子一轻，她和驴子被一股大力拖后十步，眼前闪过一个人影挡在面前，是正明！水中腾起一道黑影，向他们直扑过来，正明画出灭妖符，一道金网向那黑影射了过去，谁知那黑影瞬间变的细长，从金网的缝隙中溜了出来，继续扑过来，竟是一条巨大的蝾螈。正明心中一动，画出一道火符，顿时一个火球瞬间将黑影裹住，熊熊燃烧起来，那蝾螈在火中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了，最终被烧成一堆灰烬，灰烬中有一颗洁白的珠子，泛着银色的光泽。

　　阿萝和暄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了好久才围了过来，“姐夫，你太厉害了！”暄儿觉的自己跟不认识姐夫似的。阿萝也有些恍惚，“哥，你刚才怎么杀的那大蝾螈？”正明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暄儿已经捡起那颗珠子，招呼阿萝和阿昭看。看来自己也不用解释了，正明笑了，牵起驴子去喝水了。这蝾螈应该是因为这颗珠子得了灵气，只可惜修了百年不改凶性。正明看向瀑布上方的山峰，隐隐有琴音鹤鸣，这里不是凡地，不过对暄儿他们来说却过于凶险，还是先退出去，日后再寻仙踪。

　　正明领他们绕过瀑布，从山的另一侧回去，山谷中有一条小河，河床上满是青白各色鹅卵石，暄儿领着顺儿在浅滩上踩水完，河水被日头晒的暖暖的，两人玩的很是开心，顺儿咧着嘴笑个不停，忽然他蹲下身子，从水里捡起一块乳白色的石头，盯着看。暄儿一看，石头似个鸟蛋的形状，但十分光滑通透。暄儿招呼阿昭来看，“姐姐，快看顺儿捡到什么了，是玉吗？”

　　阿昭和阿萝过来一看，这么通透水润，还真是象块玉石！暄儿向顺儿要了石头，拿去给正明看，正明摸了一摸，点头道：“应该是玉石。”暄儿高兴极了，把玉石还给顺儿，“顺儿，这可是宝贝，你要收好了！”顺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把玉石放入口袋，继续踩水玩。暄儿认真的在水里摸，希望能再找到一块玉石，但却没能找到。阿昭笑他，“玉要是满地都是，也不稀奇了。”暄儿笑嘻嘻的捡起几块鹅卵石，“捡不到玉石，我就捡几块好看的石头，给你腌酸腌菜压缸。”阿昭笑了，“确实不错，谢谢你有心了。”阿萝听着有理，这么齐整漂亮的鹅卵石还不容易找呢，于是也捡了几块。

　　河水流过石滩，在低洼处汇成一个池塘，塘边是一片芦苇荡，塘里游着一群野鸭。暄儿嘻嘻一乐，钻进芦苇荡中，不一会儿用衣服兜了一兜鸭蛋出来，给顺儿献宝，“顺儿，你看，今晚给你烧蛋吃。”顺儿好奇的摸摸鸭蛋，比家里的蛋大，颜色也不同。暄儿小心的把鸭蛋放入驴背上的竹篮中，扯了些芦苇铺在下面，顺儿也学着他扯芦苇却怎么也扯不动，把小脸憋了个通红。阿昭笑着抱起他坐回驴背上，“顺儿再大些就能拔动了，还得多吃饭才行。”一行人说笑着继续前行。

　　山谷中溪流和草甸子交替出现，偶尔能发现一些草药，阿昭他们倒也不是非得要有什么收获，这一路行来，看着风景变换，山谷两边高峰林立，云白松青，已是心旷神怡。到了午后，山谷到了尽头，正明领他们上山，沿着山腰前行。入了山里，草药一下子多了起来，都是有年头的，暄儿和阿萝也帮着挖。

　　草木森森，正明忽然看到一股青气从林中升起，与天地间循环的白气融合，分开，下降，又上升，融合，分开，下降，不断滋养着林中草木。龟甲上一个卦符发出青光，正是木符，正明凝神感受，这是草木勃发，天地滋养之力，是为生机。

　　这片森林很大，一直绵延到第三峰，傍晚正明找到了一处岩洞，燃起篝火，岩壁上却出现了许多棕红色的岩画，画的是人们渔猎的画面，栩栩如生，还有一幅画画的是人们跪着对天祈祷的场景，旁边刻着几个符号，很象龟甲上的卦符。阿昭让正明过来看，正明摸了一摸，是很象，但不同。莫非这些也是先天八卦的卦符，不同的变化？

　　阿昭一时找不到东西把这些卦符刻录下来，见到暄儿捡的鹅卵石，顺手捡起一块，交给正明，用来刻卦符。正明手指一碰到石头，却停住不动了，仔细摸了摸石头，笑着说：“这也是一块玉石。”暄儿他们惊的跳了起来，跑过来围着石头左看右看，明明就是一块鹅卵石！正明解释道：“这石头里面有一块玉石。”暄儿高兴的对阿昭说：“姐姐，看我也捡了个宝贝！”阿昭看他兴奋的样子也笑了。

　　阿萝把其它几块鹅卵石都搬了过来，让正明给看看。正明摸了摸，摇摇头，“这些都是普通的石头。”阿萝和暄儿不禁有些失望。阿昭笑道：“若是不得那块玉，你们只怕还不会如此失望呢。”阿萝听了醒悟道：“是哦，有了反而添了贪心，实在是不该！”暄儿也直点头，两人都觉自己刚才真傻，又呵呵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