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魂》走馬川行

2、第一章

　　第一章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一只小舟漫无目的漂泊在浩荡江水之上，像是不知归途的旅人。

　　只见船尾坐着一个人，白衣黑发。身材瘦削挺拔，衣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勾勒出引人遐想的弧度。肤色白皙，仍旧是略带青涩的少年模样。泼墨般的眼眸微阖着，他皱着眉，似有若无地盯着水面，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尘安！我方才做了一个梦！”只听有人急匆匆地从船舱中跑出，凑到安静坐着的人身边。

　　此时，距柳府灭门已有六年。
　　江尘安随手救下的孩子这年过了生日正满十四岁。虽然自己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但他实在不忍心随便把这孩子交给什么人。于是亲力亲为，在恢复记忆的计划中，加上了柳拂逍这个小尾巴。
　　其实他并不知道这孩子原本叫什么名字。
　　救下他的第三天，江尘安端着药碗来给病人喂药，可当他推开房门，却不见那个虚弱昏迷的小孩。
　　最后，江尘安在柳府找到了他。柳家人的尸体已经被官府处理，据说皇帝勃然大怒，发动手中所有明暗势力，看样子是不找到凶手不肯罢休。
　　八九岁的孩子，挺直了腰，红着眼睛静静地跪在柳府正堂前。刻着柳家家训的牌匾还没有摘去——自在当时，无愧于心。
　　他在这里跪了一夜，江尘安不知怎地，也就那么陪了他一夜。不仅仅是因为心疼，他看着这情景，灵魂中仿佛有一丝共鸣。那种失去亲人的悲伤，和那知道自己孤身一人的绝望。就像刺骨的风吹过，在人心尖留下彻彻寒凉。

　　“回去吧。”拂晓将至，万事万物都仿佛在等待晨光撕裂黑暗。
　　最长久的夜，也终有迎来天亮的那一刻。

　　“你叫什么？”江尘安问道。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叫什么。”少年回答。
　　江尘安低下头认真地打量着双目赤红的少年，“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吗？”
　　“不，那是原来的我。不过他现在已经跟着柳府上下一百二十三口人一齐下葬了。”
　　......
　　“重新开始吧！你想复仇是吗？”
　　少年怔怔地看着面前一袭白衣的救命恩人。这是江尘安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极其狼狈的样子。身上白衣草草洗过，上面残留着没有洗净的血迹。因为几日没有休息好，清俊的脸面色苍白。双眼一夜未睡而泛出点点血丝，嘴唇干裂。
　　并不是很好看，但这副模样却在柳拂逍心中留了很多年。
　　在自己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有人温柔又坚定地看着他，对他说，重新开始。

　　那就重新开始吧。
　　在拂晓之时重生。
　　你便叫做“柳拂逍”吧。
　　取拂晓的谐音，愿你一生逍遥恣肆，再无苦痛，再无烦忧。

　　江尘安侧过身来，给柳拂逍空出一块地方。少年挨着他坐下，兴致勃勃地描述着自己的梦。
　　不得不说，毕竟是将门之后，少年虽只有十四岁，但骨骼逐渐长开，身高窜了又窜，已经快赶上大他几岁，但明显营养不良有些瘦小的江尘安。想必过不了几年，就要高出救命恩人一些了。
　　“尘安，你也会做梦吗？”柳拂逍讲完了自己的梦，不禁问道。
　　“当然啊。”
　　“那，你都梦到些什么呢？”少年随意束起的头发被风吹起，和江尘安散落肩头的发丝融为一体，在风中纠缠着。
　　“梦到，我变成了一只蝴蝶。”
　　“......”
　　“我惬意地飞着，仿佛我本就是一只蝴蝶。”
　　“然后呢？你看到什么了吗？”少年被勾起了好奇心。

　　“没有然后了，然后，我就醒了。”

　　“醒了......但是，为什么会梦到自己是一只蝴蝶呢？”柳拂逍很是不解。

　　“你怎么肯定是我梦到变成蝴蝶，而不是蝴蝶梦到变成了我呢？”江尘安勾起嘴角，狡黠地看着柳拂逍。

　　少年被他吓得打了个冷颤，“你可别瞎说，我会当真的。”那双澄澈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好了，不逗你。咱们快到下一个地方了。”
　　柳拂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隐隐有了城镇的轮廓。希望在这里能找到有关当年那个凶手的线索吧。

　　此时，柳拂逍并没有注意到，坐在身边的江尘安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刚刚讲的梦并不是编造的，他曾多次从这个梦中惊醒。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很远的地方沉睡。
　　而这个自己，是梦里被梦到的那个。

　　庄生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到底，谁在梦中？

　　船行至岸边停下，二人拿好行李走上码头。

　　只听一声娇叱“阿锦！！！姐姐我看你这次能逃到哪里去？”
　　紧接着就看一个黑色的身影挥鞭冲了过来。来人明眸皓齿，纤细单薄，穿一身黑色劲装。看起来不过十八九的年岁，一头长发未佩戴任何金银饰品，仅仅用黑色发带束起，长长的辫子随着少女奔跑的节奏一摇一摆。

　　接着，便看她右手持鞭狠命一甩。
　　刷——
　　那鞭子竟是生生脱手向柳拂逍飞了过来。

　　少女在鞭子甩出的那一刻就闭上了眼睛。只见江尘安双手飞速结印，作势就要拍出结界阻隔。
　　另一道身影飞身而出，在中途截住了脱手的鞭子。

　　“顾酒棉？你闹够了没有？”一道清冷的声音自来人口中传出。

　　黑衣女孩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低着头小声嘀咕着，“谁叫你躲我躲得那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