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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4 只有云知道(1) ...

  •   天气已近炎热,枝繁叶茂的榕树间,传来阵阵知了的鸣叫声,一声叠过一声,此起彼伏的。

      顾敬之实在觉得心烦,便命人拿了竹竿梯子,去清理干净那些惹人烦厌的东西。才不过半小时,屋子外头已逐渐安静了下来。

      顾奕之从大门进来,手里把玩着一只知了,想是刚刚从树上打下来的,也不知道死了没有,看见他坐在客厅里,便饶是兴奋地拿了知了递给他瞧。

      大太太搀着顾汝生正从楼上下来,屋子里已撤去了鲜红色的绒毛地毯,不过还未曾换上细绒毯子,楼梯的地板便只露出原本的红木色来。

      暗漆漆的光亮印在顾汝生面色极差的脸上,是更加的难看可怕。也不知怎的,他向来是体格硬朗的,最近却愈发虚弱起来,食欲不佳,人亦日渐消瘦的紧,便干脆交接了军中的事务,好生在家里养着。

      大太太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瞥了一眼顾奕之手里的玩意儿,皱了皱眉目:“都是些什么懊糟东西,快扔出去。”

      顾奕之本能地将知了往怀里一揣,却不敢说话,只是望了望一旁的父亲,但顾汝生根本没有旁的气力来理会他的,只是扶着沙发的手把子,缓缓地喘着气儿。他只好扯了扯顾敬之的衣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目光实在可怜。

      顾敬之放下手里的杂志,说道:“不过是个小孩儿玩意儿,您若实在看不惯,让二哥去别处玩就是。”

      大太太扯了别在胸襟上的帕子,虚掩着嘴笑道:“这分明长着个大人的身子,却玩着小孩子的玩意儿,也着实讨人笑话。”

      顾敬之的脸色沉了沉,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刺耳的鸣叫声打断了。原来那知了还是个活物,顾奕之用力地捏了一把,它便又叫了起来。

      大太太捂了耳朵,尖着声音喊道:“快扔出去,不然把你也扔出去。”

      “行了,你闹什么,去给我端参汤来。”顾汝生憋着一口气说完话,又开始咳起来。大太太只好起身去取了参汤,却是满脸的不痛快。

      顾敬之忽的目光一紧,看向顾汝生蜡黄且毫无血色的面庞,又瞧了一眼那参汤,顿时生出些许疑窦来。

      便在这时,下人进厅里来通传,说是轻寒挂了电话来,他冷峻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遂起身去接电话。

      原是轻寒处理完家事,托他差人去接一趟。顾敬之挂了电话,便向门房吩咐道:“你让司机去……”却又转念一想,“不用了,你让侍从室开一辆车出来,我要出门一趟。”

      顾敬之开车极为稳当,一路不急不缓,避开了闹市和拥堵的街面。轻寒坐在后座里,整个人瘫软了似的蜷在车边,头挨着窗子发愣。等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了雨廊下。立马有下人上前替她开了车门,云姻虚扶着她往屋里走去。

      轻寒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过身来对顾敬之道:“劳烦你了,让你跑这一趟。”

      听得她这样讲,他本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她惨白的面容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就只是点了点头。

      客厅里却热闹得很,她才跨进门,即看见了两张陌生的面孔:皆是女子,穿着当下时新的洋装,脚边还放着几只藤条大箱,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二姨太站在年长的女子身旁,紧紧攥着她的手,不知在说些什么,倒是很激动的模样。顾汝生坐在一侧,看着那神采飞扬的女子,亦是满脸的笑意盈盈。

      并没有人注意到站在门口的轻寒,她走上前,站在稍远的沙发前方,恭恭敬敬地道:“父亲,姨娘,我回来了。”

      厅里霎时便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那个年长的女子直直地盯着她,轻寒这才看清了她的眉目,俨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肤净如雪,黑白分明的眸子十分清澈,所谓明眸皓齿,想来就是如此罢。

      只见那女子站起身,朝着她的方向就走来,却又掠过她径直向后走去。轻寒不解地回头,看到那女子直奔了身后的顾敬之过去,站到他的面前,声音清亮:“好久不见呀,我的好弟弟。”

      顾敬之表情略显惊疑,“三姐?”

      轻寒此前便听说过,顾家的大小姐顾珮芝,是二姨太的女儿,顾奕之一母同胞的妹妹,早先几年就出到西洋留学。她与顾敬之成婚之时也不曾回来,所以这还是第一回见面。

      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顾珮芝突然回过头来,将轻寒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番,走上前说道:“这就是新妹妹啊,果然是温婉可人的,四弟眼光可真不错。”

      轻寒在心里苦笑,面上却不曾表露半分:“三姐好。”

      “好,”顾珮芝听了,倒是喜笑颜开,从箱子里翻出来一瓶红酒,“这法兰西啊,其实没什么好,不过红酒可是最出名的,这瓶勃垦第,就当是我补送的新婚礼物了。”

      轻寒自然是不懂酒的,不过单是看了看这瓶身,又想着像顾珮芝这样大户人家的小姐,特地千里迢迢从外洋带回来的酒,便知晓价钱一定不菲,于是即刻推辞道:“使不得使不得,怎好第一次见面,就让三姐如此破费。”

      顾敬之在一旁挖苦道:“三姐难得大方一回,你可千万别驳了她的面子。”

      顾琬芝嗔怒道:“你的嘴巴里素来就吐不出象牙,这是我给四妹妹的见面礼,可不许你动的。”

      见推脱不了,她只好收下,转身交到云姻手里。余光一瞥,才看到沙发边上一直站着的人,方才想起进来的时候分明是瞧见两个人的。

      她仔细地看了看这个沉默不语的女孩儿,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脸上是还未脱去的稚嫩,又大又圆的眼睛,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鹿一般,充满了慌张与躲闪,两只手局促不安地绞在一起。

      等到各自散开去的时候,都不曾有人向她介绍那人是谁,轻寒看着她紧紧地跟着顾珮芝上楼,生怕走丢了似的,却始终是半低着头,一言不发。

      “您发什么愣呀?”云姻端了一杯热牛乳进来,正巧看见她对着镜子发呆,“喝杯牛乳,可以睡好些。”

      轻寒捋了捋湿漉的头发道:“你说刚刚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听二姨太房里的人说,那也是大帅的女儿,”云姻压着声音,“不过是在外面生的。”

      轻寒诧异,想不到堂堂甬平顾家大帅,竟也到了要在外边生孩子的地步么?只是那孩子看起来着实是可怜,可见在这个家里并不招待见,甚至境况更糟。

      想到这里,她不禁叹了口气,自己又何尝不是身处泥淖而无处可逃,只能过着这般寄人篱下的日子,想是顾家以后又多一个与她同病相怜的人罢了。

      隔天,轻寒起了个大早,下楼的时候厅里空无一人。她穿过厨房,从那里的侧门直接到了花园里。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来,天空是一片莹莹的浅蓝色,空气里带着露水与青草的香甜气息。她远远便看见有人坐在花园里的白漆雕栏桌椅旁,小小的身姿笔挺着,手里厚重的书本遮去了大半的脸,走近了才发现是昨天的小姑娘。

      小姑娘也看见了她,有些紧张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依旧是半低着头:“四嫂嫂,早。”

      “妹妹早,”轻寒笑了笑,走过去拉着她重新坐下,转而道:“只是嫂嫂倒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琬芝,”顾琬芝抬头看了她一眼,“顾琬芝。”

      “琬芝,”轻寒点点头,“以后,我们就要一起生活了,希望能和琬芝你好好相处。”

      顾琬芝有些愕然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有些木讷地“嗯”了一声。

      她又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上面印的尽是扭来扭去的洋文,虽说她也曾在西洋学堂里学过洋文,可这样成片大段的,若她想要看懂实在是难于登天了,不禁赞叹,“琬芝可真是厉害。”

      顾琬芝显然不知道该如何应话,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我在做早课。”

      厨房的丫头过来叫她们用早餐,刚巧解了俩人之间略显尴尬的气氛,饭厅里只有大太太和顾珮芝两个人,见她们进来,大太太便将手里的面包往白瓷盘里一扔,道:“今儿个的早餐怎么这么难吃。”

      顾琬芝怯弱地叫了一声:“母亲。”轻寒跟着问了早,声音也如同蚊蝇一般。

      顾珮芝见大太太即刻拉了下来的脸色,便讨好似的:“我这就让厨房再重新给您做,”又对着两人招招手,用口型说道,“坐下来。”

      如果说之前的顾琬芝只是默不作声,那么现在的她就是十分的慌恐了,看来大太太对她,应当是非常刻薄的,轻寒这样想。

      “我今日约了人要出门,应该晚上才回来,琬芝,你若是无聊,可以和你四嫂嫂一起,解解乏。”顾珮芝说着便向轻寒看去,眼神里竟带了一丝恳求的意味,倒像是在嘱托她似的。

      轻寒挤了挤笑容,“好啊。”

      顾珮芝向大太太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才出门去,大太太十分满意地挺了挺腰杆,抿了一口果汁又清了清嗓子。顾琬芝却是被吓到了一样,猛地一哆嗦,手里的叉子刚巧落到瓷盘上,两相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太太蓄意已久一般的,终于发怒,“怎么吃的饭?没有一点餐桌仪态,你这样出去,是要丢了顾家脸面的,没人教的野丫头。”

      最后一句话,虽是轻飘飘的声音,可轻寒却觉得难听极了,她扫了一眼顾琬芝,泫然欲泣的模样真是令她心疼,便忍不住开口道:“您别生气,琬芝还小,慢慢教会好的。”

      大太太抬起头来,瞪大眼睛死死地瞪着轻寒:“你是不是非要与我作对,心里才会觉得欢喜?”

      “不是的,我……”

      “这是又惹您哪儿不称心了?”顾敬之一边扣着袖口,一边走进餐厅里。

      轻寒见他来了,实在是松了一口气,顿时觉的心里有了种宽慰的希望。

      “倒是没什么不称心的,”大太太十分得体地笑着,“不过老四啊,你看轻寒她刚刚染了白事,你父亲的身体又总不见好,这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我实在是怕冲着他。”见顾敬之没有搭话,她便继续说道:“我是想,便让轻寒搬去老院里住上一段,你看如何?”

      轻寒很是意外,她不知道顾敬之会作何回答,就只是凝视着他,只见他勾了勾唇角,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分明含着笑意,“您安排就好。”

      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她便被赶到了老院去,自己就像是一件毫无用处的物品,任人随意挪置,更是想丢便丢。
      其实过什么样的日子她是真的不在乎了,总归已经为人妇,怎么活都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年少时的梦想与抱负,终究败给了残忍的现实,可却是连最为平常的日子都不肯留于她。她倒不再厌恨他,只是烦透这样的生活,每天小心翼翼,像是终日见不到光似的苟延残喘。

      她应当感到高兴的,住到旁的地方去,至少不用每天都见到一些令她战兢的人,可以有自己的空间与自由,但现在却不知是怎么,心里到底是生出些失望与失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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