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3]来自大荒的逆袭》玉挽卿

103、明珠

　　北溟，永夜城。

　　一袭白衣的人类男子静默的站在天台之上，倚着围栏望向远方，眉间蕴着几许清愁。他的身边蹲着一只洁白的雪狼，雪狼银色的眼眸戒备地盯紧了他，却迟迟不曾有动作。

　　忽有一阵款款的脚步声响起，云横回过头去，却见掌灯使一袭红衣，走到自己的面前见礼，一切一如往昔，只手中少了那盏精巧的镇魂灯。

　　云横有片刻失神，却很快收回了目光，反而是雪狼见到了掌灯使，友好地走上前去蹭了蹭对方的衣摆。

　　“小呆，听话！”掌灯使微微一笑，在雪狼的头上拍了拍：“以后，云公子……不对，忆云侯就是你的新主人了，你可一定要记住了啊！”

　　雪狼蔫蔫地叫了一声算是应答。

　　云横默不作声地将这场面尽数收入眼中。纵然时间过了这么久，他觉得，他也依旧无法适应那一袭红衣的主人换成眼前这美丽女魔。

　　“主君，”掌灯使知晓对方心结，也并不说破，只是微笑着做自己的份内事：“这些日子属下按照您所说，为卓掌门备下了一副行囊送他离去了，夜明城那一边，神隐之月降生，战火依旧未歇，不过，据说三日前死牢失火，连带着，整个监狱都葬于一片火海之中，火灭之后，再无人得见玉心侯等先前的魔侯魔将们。”

　　云横轻轻敲着围栏，那是他思索之时所惯有的动作。

　　红衣女魔见状，却只轻轻一叹，敛去心中那不知名的难过之意。

　　曾经，怀光侯的存在便不同于其余八位魔侯，只因当年的灯灵夜歌本体脆弱，在了无军功的情况下被幽都王直封为魔侯之后，早有许多幽都王直属的魔将们对此不满，却又为灯灵的造梦之力所慑不敢反抗，而如今，眼前这个同样脆弱的人类，究竟能不能接下永夜城这个沉重的担子，镇压住对他有所不满的几位魔将呢？

　　“他们这是，逃出去了吧。”等了一会儿，掌灯使才听到新魔侯带着些唏嘘的说话声。

　　掌灯使没有答话，只是自顾自抚摸着雪狼头，垂下眼眸。

　　“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希望啊，”云横笑了笑，温声道：“掌灯使，你先去歇了吧，过几日阿南那丫头成亲，到时候，你便要受累了。”

　　“无妨，这些都是，小事而已……”掌灯使平静地回答道，眼中却带着几许欣慰的意味：“南将军成亲在即，总算是得了份幸福，这长留殿里，也有许多年都不曾有过喜事了，少为热闹一下，对于一直困在这儿无法走出的侍烛使们也是件好事。”

　　“那便劳烦掌灯使费心了。”云横微微一笑。

　　“这是属下应做的。”掌灯使连忙客套的推辞不受。

　　云横的目光又在远处的哀冷雪山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对掌灯使说道：“掌灯使，若你现在无事的话，便陪我走走吧。”

　　“是，主君。”掌灯使应了一句，牵了雪狼小呆跟在云横身后，缓缓走向长留殿。

　　再过三天便是婚期，由于厉南的身份特殊，又因为夜明城叛乱之事被幽都王亲自任命为上将军，她的婚事便要办在长留殿之中，由刚刚升任魔侯的云横亲自主持。

　　长留殿已然布置一新，热烈的红绸装点着原本清冷的宫殿长廊，右侧殿被改成了喜房，只等成亲之日到来。

　　云横有些失神地站在长留殿中，良久，回头对掌灯使笑了笑：“你做得不错，这才……有成亲的样子么！”

　　“主君不必客气，您的心善，属下与侍烛使们早已有目共睹，属下相信，您定能给予永夜城以新生，至少，也会好过曾经的怀光侯。”

　　“是么？”云横满不在意的笑了笑：“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说罢，他转身走出长留殿，想了想，脚步转向长留殿阴影下包围的墓园。

　　“当年我只怀了一腔孤勇前往长留殿，而我，不过是个不名一文的夙影村长，殊不知命运弄人，几年的时间里，我便成为一方魔侯，地位仅在幽都王与光朱侯之下。”云横一边走着，一边絮絮地说着心事：“掌灯使，你可知，当时的月辉广场上，幽都王为何要任命我做这个永夜城的新主人？”

　　掌灯使疑惑地摇了摇头。

　　无寐侯与怀光侯两大魔侯，同时消亡于当时的一战，难道，这不是个中原因么？

　　云横笑了笑，升任魔侯之后，他终于体会到了将所有人心全部操纵于鼓掌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强大力量，可是，这样的力量却让他心中恐惧，他真的能够一直不忘初心吗？

　　“是啊，两大魔侯消亡于此战，可是，幽都王最终愿意将魔侯的位置传给我，也不过是因为，我无为。”

　　掌灯使有些不解，抬眼看向云横，却见云横只是驻足于墓园之外，未曾踏入。

　　“我不愿让自己管辖的魔民们一味的追求强大，也从来都不曾有过称霸天下的野心，我只希望，我治下的魔民们能够平安喜乐一生而已。”云横道：“我，一向都是这么一个没有野心的小小人类呢，只是，机缘巧合，登临高位罢了。”

　　掌灯使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再说什么。

　　“我只希望，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怀光侯是最后一个沉睡于这片墓园中的，”云横停顿了一刹那，低声道：“所以，如果我有一天……深深沉沦入权力的漩涡，我只希望，你能亲手将我了结。”

　　掌灯使悚然而惊。

　　“主君！”她下意识的呼唤了一句，心中担忧着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些什么话，以致于年轻的魔侯对她起了忌惮之心，却不料，对方的眼中只有一脉清澈的黑，并无她所想象的怀疑。

　　“在这北溟之地，能够守住初心不变，真的是太难太难了。”一声低叹过后，云横缓缓离开墓园。
　　***
　　云麓仙居，水云宫。

　　赫烨与赫晓二人踏入承天殿之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已然换上了火宗弟子服饰的师兄焓煌。

　　此时的焓煌早已褪去了北溟中时的落魄潦倒，换上了代表着云麓仙居弟子身份的金色华服，随着他走动的步履，衣袍翩然宛若流霞。

　　对于他们这一批从北溟苦寒之地逃回的云麓弟子们，慕珊掌门皆加以重用，尤其是身为当年隐逸云小掌门嫡传之徒，且护送了隐逸云残存灵魂归来云麓仙居的焓煌，更是由于居功至伟，在归来之后便领受了火宗次宗之位。

　　“师兄。”二人垂头作揖，焓煌却只是一笑抬手，柔和的力道将他们的身形托起。

　　“你们终于回来了，慕珊掌门，已然等了你们许久。怎么，这回回来的，这么晚？”焓煌含笑道，成为火宗次宗的短短时日里，他的谈吐间竟也多了不少身为上位者所凝练出的高贵气质。

　　“只是有些事情要先行安顿罢了，”赫晓笑道：“让师兄和掌门担忧了，是阿晓和阿烨的不是。”

　　“以我们曾经的交情，阿晓，你也不必多说这些客套话了！”焓煌笑了笑，笑容中，竟是带了些许无奈之意。

　　“师兄，你的身份毕竟不同于往日，”赫晓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道：“如今，你的身上肩负着半个火宗呢！”

　　“说的也是，”焓煌摇头浅笑：“罢了，我便不在这儿多留了，刚好冰心堂的紫荆掌门留下掌门印记突然失踪，慕珊掌门便嘱我前去探看。”

　　紫荆掌门，失踪了？

　　赫晓与赫烨只觉得难以置信——且不说冰心堂掌门紫荆沉睡十数年从未有一刻清醒，单凭来人能够在苍苓蒲艾四掌针的眼皮底下将人掳走，便可知，其修为极强，或者说，紫荆本人对此毫无疑义。

　　赫晓心中隐约有了些猜测，拉住焓煌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料焓煌只笑着握住她的手，平和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这次事情，八成就是那人带走了自己的妻室……你且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事，并看着新掌门登位掌权的。”

　　话音罢，焓煌便匆匆走出了承天殿。

　　赫晓与赫烨对视一眼，双双提步走进承天殿中，抬眼看去，只见那一身浅金色纱衣的美丽女子端坐于水火风三系元素之神的雕像之下，低眼看着手中的卷轴。

　　这是他们早已听说过无数次，却从来缘铿一面的云麓仙居新掌门慕珊，也是曾经被隐逸云极力推崇过的云麓仙居大师姐。不得不说，隐逸云小掌门当时的观点毫无错漏，慕珊的能力确然足以成为一派掌门，尤其是在八大门派固守发展的如今。

　　正在赫晓与赫烨胡乱想着心事的时候，柔和的女声让他们回过神来，抬起头一看，却见慕珊不知何时已经从卷轴中移开了眼，依旧坐在原处，微笑着看向他们。

　　“慕珊掌门，”赫晓与赫烨垂首作揖，慕珊只是摆了摆手，轻声道：“赫晓，赫烨，我早已听焓煌提到过你们。”

　　二人微微一怔，却见慕珊忽然抬起头来，看向承天殿上方供奉着的无数灵珠。那些珠子颜色各异，却无一不散发着温暖与守护的气息。

　　慕珊的目光，落在承天殿第三层那枚流光溢彩的金色珠子上。

　　“你看，玉函师妹，她回来了。”说到这儿，慕珊的语气中蓦地带了些伤感之意。

　　赫晓与赫烨面面相觑，略为不解。

　　“你们应该还记得的吧，你们幼时在云麓仙居中修行，掌门们，时常让你们爬上楼，将珠子取下来擦拭。这工作无关于法力，而你们，从来都不曾明白过这一举动的用意，”慕珊并未介意姐弟二人的失神，只是继续说着自己的话：“小时候，我也不知道师傅他为什么一定要我擦拭它们，只觉得不过是几枚看上去温暖些，有点灵力的珠子罢了，后来我才明白其中缘由，并，在此之后请我们云麓仙居所有的入室弟子们都要将这作为每天的修行内容之一。”

　　赫晓与赫烨未曾答话，他们已然隐约猜测到了慕珊掌门这段话中的用意。

　　“你们看，承天殿三层那枚金色珠子，便是属于玉函的，”慕珊微笑着说道：“承天殿二层与三层的所有珠子，都代表着云麓仙居历任掌门，想要守护这座承天殿，乃至整个云麓仙居的愿望，至真至诚，虽死不灭。”

　　“它们，是历任掌门所遗留下的灵魂碎片。也许，有一天，我也将会成为这无数珠子其中的一颗罢。”

　　说到这儿，慕珊只是默默地看向承天殿三层那枚金色珠子，眼中隐约含了泪。

　　“我想我应该谢谢你们……不管玉函她究竟是因何而死，为何……当年不负责任地离去，抛下云麓仙居不管，她都曾经是这一座承天殿的主人，那个我一手带大的小师妹。”

　　“我知道，她有多勇敢。当年无垢师傅选择她继承掌门之位，乃是云麓之幸。如果没有她当年那犹如战士的坚强守护，如今的我，便是想要守成，也无法支撑住云麓仙居的千年基业。我很开心，她能回来，即使，只是一抹无声的魂魄。”

　　赫晓与赫烨心中难掩震惊之意。

　　他们还以为，新任掌门将会对他们这些从北溟太古铜门后拼杀出来，甚至参与了红石峡战役的弟子们心存忌惮，甚至，在云麓仙居的历史之上，他们曾经誓死追随过的隐逸云掌门，也只能担着一个毫无担当，难堪大任的名声，却不料，眼前这位眉眼温柔的女子，却是毫不迟疑地，承认了她的地位，重新接纳了她。

　　这般情况简直比他们预料之中的，好了太多太多。

　　“赫晓，赫烨，谨遵掌门教诲。”一阵失神过后，赫晓与赫烨真正诚恳地向慕珊作揖，从此以后，她便是他们将要誓死追随的那个人。

　　“你们才刚刚回来，一应事物并不熟识……这样，你们先跟在焓煌身边，听着他的吩咐罢。等过个一两年，我可能会送焓煌去焰离师叔身边修行，到时候，你们与他同去西陵便是。”慕珊微微一笑，温声做了安排。

　　这般举动，是有将大国师之位传与之意了。

　　赫晓与赫烨同时抬眼看向慕珊，却只见女子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期望之意。

　　“我知道，你们能够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