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渎梦》薄荷貓

32、前事

　　自从万年以前，仙境落入凡间，被留下的修者们莫不是梦想着有一天能够重回天际，只可惜愿望虽美，却终究无法实现。天陨六千零九年，了尘真人渡劫成功，时隔两百年，又有三四位修者纷纷飞升，他们想将仙境重新送回天上，因而选择了七境中最小的古玄境，谁知古玄境仅仅升至半空就重新落了下来，此次浩劫，不仅毁掉两个洲，伤亡千万凡人，几位飞升成功的仙人也在同一时间陨落。天陨九千五百七十二年，天降红雪，所有沾染上红雪的灵兽顿时发了狂，半数灵植发生变异，此一战持续了整整一百四十多年，不论修者抑或凡人，皆损失惨重，典籍损毁，仙门灭亡，元婴期以上修士几乎死绝，便是没死，也在浩劫结束后，因为心魔丛生，最后坐化而亡。这场惨烈的战争过后，几大幸存的门派共同商议，将纪年改为天罚，以此为念。

　　阮碧浮看着百里，轻声道：“事实上，对于修者来说，天罚并不止那一次，只是众门派讳莫如深，凡间又不知此事，才造成了如今的误解，前辈说是吗？”
　　百里有些无奈：“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区区纸上文字，怎比得过前辈亲身经历要来得详细且真实呢？若是情报偏差，做出的决定也会是错误的。”阮碧浮微微一笑，“前辈，这句话还是您说的呢！”
　　百里叹了口气：“你究竟知道些什么？阮湘当年到底猜出了多少？”
　　“祖爷当年情报太少，又加之他已是风烛残年，只留下了几个猜想，而我阮家几代人搜集资料，才最终窥得一星半点。”阮碧浮顿了顿，才说道，“是湮灭……对吗？”
　　百里没有说话，半晌后才长叹一声：“当年我初遇阮湘时，就觉得这人是不世出的天才，虽然修仙一途平平，却绝对无法掩盖他的光芒，如今他流传于世的事迹，仍不足以形容他万一，只是他聪明归聪明，却缺少了一些机缘，终究无法与天道抗衡……”
　　“天道？”
　　“既然有修者能修仙，那为何会没有天道，只是天道虚无缥缈，我所知的也很少。”
　　“但你却躲过了。”
　　“是，只因我修的不是仙，而是世间法则。”百里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将自己最大的秘密说了出来。
　　“法则？”
　　“小子，你只看到了我，所以永远看不清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
　　阮碧浮沉默了一下，淡淡道：“不需要，如果我能够护住阮氏，我自然会去做，但若我不能，或是死后无人能做到这件事，我也不会觉得不甘，至于前辈，也就只能一辈子留在这个湖底了，这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百里愣了，阮碧浮清醒理智地简直不像一个凡人。
　　“所谓天道、本源，于我并无关系，于阮家也是，前辈不必再费心引诱了，我毫无兴趣。”
　　百里苦笑：“我真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你对这世界没有半分好奇心，如果不是阮家的责任扛在身上，只怕你对活着，都会觉得毫无趣味。”
　　“既然与我毫无关系，那些所谓好奇心，就只是负累。”
　　百里看着阮碧浮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番话，终于感慨道：“阮湘真是找了一个很好的继承人。”
　　在百里说完这句话后，双方都陷入了沉默，百里思索了一会，才开口道：“你说的没错，在此之前，的确是有两次天罚，而第一次天罚，就叫做湮灭……”
　　“天陨六千九百零六年，白寒洲有修者堕入魔道，一身修为被毁，其后白寒洲又出现了许多起修者堕入魔道的例子。”百里缓缓说道，“想必你是知道的，当年仙境坠入凡间，就是因魔道，虽然已过去万年，但如今谁人不对魔道恨之入骨，可谁又知道，这么多年都未曾有人飞升，正是因为修仙的规则已经被毁，而魔道的规则，却还存在。”
　　阮碧浮震惊道：“怎么可能？！”
　　“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你会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因为这与你们自幼接受的东西完全相反，可事实就是如此。”
　　“不……你说的其实很有道理。”阮碧浮皱着眉头，“足足四千年不曾再出过飞升的仙人，已经能够说明这一切。”
　　“……魔道之事被揭露之后，白寒洲的修者遭到其他各门各派的围剿，一夕之间，白寒洲的修者几乎死亡殆尽，直到有一名修者在死前说出了真相，修仙的规则渐渐坍塌，此后，再无人能飞升成仙。”
　　阮碧浮抿紧唇：“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要封锁消息，以免人心浮动，或是堕入魔道。”
　　“唉，如果仅仅是这样就好了，坏就坏在，那名修者所说的，的确是实话。”百里摇摇头，说道，“你可知道，了尘真人之所以能在不到千岁之时就能飞升，是因为，——他是金系单灵根。”
　　“金系……单灵根？”
　　“在湮灭之前，修者的灵根被分为单灵根、双灵根或者混沌灵根，单灵根即是金木水火土五系，双灵根则是单系灵根加上冰雷等变异灵根，至于混沌灵根，就是同如今的修者一般，五行皆有，修炼速度极慢。仙境后人基本都是单系灵根，那时的修仙门派也只收单系灵根的弟子，混沌灵根就是如同凡人一般的存在，大乘期尊者移山倒海无所不能，修者与凡人之间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百里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在那名修者说出那番话后，各门各派才意识到，新出生的孩子中，几乎没有一个是单灵根，只因为修者岁月太长，以前也有过生出混沌灵根孩子的先例，这才没有被人注意到，不止如此，其余修者的力量也在不断减退，若非湮灭，之后与妖兽对战之时，又怎会败得如此惨烈，又怎会有那么多名高阶修者陨灭？而为了防止整个修仙界都崩溃，几名知道事情真相的掌门都盟誓，死死地保住这个秘密。可笑如今的修者只以为天罚只惩罚了灵兽和灵植，修者却是被放过的一群，殊不知，修者的天罚来得更早……也更狠。”
　　阮碧浮陷入沉思，喃喃道：“所以，这些事沈延是知道的，他要查的，就是这个，他……是单灵根？”
　　见阮碧浮这么快就意识到了这点，百里赞许地点点头：“没错，沈家当年也是知情者，只是沈家老祖另有心思，当年沈家出生的孩子并不是只有混沌灵根的，还有一个火系单灵根，沈家老祖瞒住了这个消息，还把这个孩子都藏了起来，等到第二次天罚过后，沈家一系才算走出沉寂，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缘故，沈家每死去一个单灵根修者，就会有一个单灵根出生，沈家的秘密也只会告诉他，只可惜，努力了这么多年，沈家最有出息的也只进入了大乘期，终其一生都没能渡劫飞升。”
　　阮碧浮冷笑：“既然早知修仙之路不成，便是修魔也好过这么多年心血白费啊！”
　　百里摇摇头：“比起门派来说，家族更无法放弃自身传承，何况，天道独独留给沈家一条生路，这也是沈家自信能够飞升的根由所在吧。”
　　“我觉得沈延可不是这种会坐以待毙的人。”阮碧浮也说道，“这个人既聪明又冷酷，若是真的意识到了一切不可为，他必然能下得了决心。”
　　“或许吧！”
　　“那么，第三次天罚又是什么呢？”
　　说到这个，百里不太正经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若是我没有猜错，第三次天罚过后，只怕这世上就不会再有修者了。”
　　“！！”
　　看着阮碧浮一脸不可置信，百里只是笑笑：“当时我将此事告诉沈重华时，他也是这样的表情，你们这样的聪明人，知道事情真相后会更加痛苦，倒不如只做个糊涂鬼来得开心些。”
　　阮碧浮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拒绝道：“可我宁愿清醒的痛苦，也不愿糊涂一生，连死都不知道是为什么而死。”
　　“沈重华当时并没有相信我，但看你的表情，你却是信的。”
　　阮碧浮点头道：“我觉得，事到如今，前辈也不需要再欺骗我了，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次天罚过后，只怕前辈也无法再存于世间了？”
　　百里一脸被说中的郁闷和不甘，最后只能摇头叹道：“小家伙，知道的太多，难道不觉得人生丧失了很多乐趣？”
　　“我姑且……当前辈是在夸奖我了。”
　　百里翻了个白眼，他对着阮碧浮想做这个动作已经很久了。
　　“因为事关生死，前辈才失了平常的冷静，被我试了一下就急不可待地暴露了身份。”阮碧浮笑容满面，仿佛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多么欠扁的话。
　　“事已至此，隐瞒也没有必要，这次天罚如果没能躲过去，我只怕就真死了。”百里坦诚道，“我虽然已经活了很多年，但依然是不想死的，我想这一点，小家伙也是深有体会的。”
　　阮碧浮笑着接下了他这一下暗讽，“既然如此，我们或许可以开诚布公地说一说。”
　　“开诚布公之前，我个人认为你最好先把我身上的镣铐解了以示诚意。”
　　“不急。”阮碧浮笑笑，“前辈还是先说一说，第三次天罚什么时候开始？”
　　百里一撇嘴：“你不是聪明么，你猜？”
　　阮碧浮想了想，然后皱起眉头，“难道……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