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乐章 ...
-
“熙光熙光，希望之光……我们是祖国新世纪的太阳。”孩子们的童声随着流畅的钢琴声流泻而出，在下午夕阳的余晖下，洒出一片蓬勃朝气。
一袭正装的男子驻足在阶梯教室外，靠着墙壁，闭眼听完孩子们唱完校歌，嘴角扬起一丝清爽的，带着大男孩般干净的笑容。
校歌唱完，公开课终于画上的圆满的句号。孩子们绷着紧张的小脸，腰挺得笔直排队出了教室，刚一接触到外面的阳光，一个个就像是出笼的小鸡般，撒丫子开跑。
等到孩子们陆陆续续退出了教室，学校的老师们这才抹了抹头上的汗，开始跟到来的领导们握手赔笑，互相寒暄。
靠着墙的男子估摸着差不多了，直起身子拍了拍背后不存在的墙灰，抖了抖右手手指，再看向前方时，他脸上的闲散慵懒消失殆尽，深邃的眸子暗藏汹涌，眼角杀气毕露。
目标，正是教室里头某一肥头大耳的领导。
今年才过去一半，这已经是他接的第四个委托了，远远超过了往年的数量。
原因无它，只是争锋相对的对手今年接了起大案子，乃至于积分远远超过了他。
积分，乃是在“藏鸦”里头衡量一个杀手品质的标准。而藏鸦，则是当今社会最大的杀手联盟，几乎聚集了全国各类杀手。在这个网络发达的时代，藏鸦借助了类似论坛的媒介，使得委托人和杀手之间不用见面，委托全以藏鸦为代理，更好地保护了两者的利益与安全。
男子正是藏鸦蝉联第一三年，在上个月却落到第二的杀手，藏鸦中的注册ID为“乔”。
他缓步走到阶梯教室的门口，透过窗户看进去，目标正与校长攀谈正欢，两人相伴朝门口走来。
乔立即回头，装作迷路的家长，四处张望。
校长与目标没有在意他，与他擦肩而过。
乔抬步，正要跟上，身后的教室里，忽然蹦出几个音调，就像是警钟一般敲在他心中。
他猛地止步，身后的琴音开始流畅，轻快而激荡，似乎弹奏者想要倾尽自己一生所学，来挽留着什么人。
乔瞥了一眼还没走几步的校长与目标，不由得回头瞧了瞧那琴声的来源之处，然而，这一目过去，却再无法挪眼。
方才并未注意到的角落，一女子侧面对着这边闭着眼，嘴角挂着安静的笑容，坐在三角钢琴前。黑发如绸缎，随意地搭在肩上，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指尖圆润，美女的表征。
一曲流完，她闭着眼深吸了口气，随着低沉而轻悄的音符跃动，熟悉得叫不出名儿的曲子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响起，宁静而神秘，如同海上明月，福至心灵。那颗一直因为积分被超过而烦躁不安的心忽的安静下来，仿佛一切名利，财富都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这个女子，让他敛去一身的杀气，变成普普通通的男人。一时间，他忘记了正一点点远去的目标，仿佛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与弹琴的她。
他恍惚地扶着门框踏了进去，步子极轻，踩着旋律一步一步靠近她。
旋律忽的一转，忽然变得明快，似乎在配搭着他的步伐，一声声跃动着，待到他走到钢琴面前，琴声又缓缓地轻柔了下去，梦呓一般越来越轻，直到最后一个尾音消失在空气之中。
“……是什么曲子？”他见她弹完，出声问道，语气中有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女子猛地睁眼，似乎因忽然出现在面前吓了一跳，身子朝后缩了缩，小鹿般惊慌失措，“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走。”
“我不是这里的老师，你不用害怕。”乔解释，不想她害怕自己，“平时常有人赶你离开教室么？”
女子摇摇头，丝绸一般的秀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滑过，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捧住。“我也不是这里的老师……只是被临时请来弹琴，这架钢琴音色极好，所以就不自觉想多弹一下……”
乔不解：“这个学校难道没有音乐老师？”或者，音乐老师水平低到连首校歌都无法胜任？
女子又摇了摇头：“有的。只是……”她忽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眼瞅了一下他，像是极其不好意思道：“据说音乐老师的下巴有一条很长的疤，校长说领导看见……不好。”
乔恍然大悟。为了应付领导的检查，想来校长力求面面俱到，完美无瑕。
倏地想起什么，他猛地回头看向门外——领导与校长早已不见踪影。
哎……还是第一次，分神分到跟丢了目标。
目标太警觉，身边随时跟着几个大汉，以后想要接近，怕是不容易了。
既然人已经跟丢了，他索性破罐破摔，拉了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刚刚的曲子……很熟悉。”
“你说这首？”女子纤指一动，勾出几个音符。
“嗯。”又一次听到，心里头竟有一丝怀念。
“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女子笑盈盈回答，声音柔柔的，像一阵清风拂过。
“第一首的名字呢？”忍不住想继续听这个柔美的声音，他不停发问。
“这个？”女子回眸，手指放在钢琴中段，乔甚至捕捉不清她手指的移动，一连串流畅的音符便响起了，像是爬楼梯一般，顺着音阶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嗯。”
“是德彪西的《阿拉贝斯克钢琴曲》。”女子耐心作答。
“那……你的名字呢？”顺着刚刚的话题，乔见缝插针问。
女子一愣，眨了眨眼看着他，雪白的脸颊微粉，“安……安唯，唯一的唯。”
安静的唯一，人如其名。
“说起‘唯一’，”乔起身朝安唯走去，“我似乎能弹前面几个调子。”
安唯听他要显身手，连忙站起来让出位置。她起身后站在他左边，过膝的淑女裙平展垂下，上身的米黄色棉质开衫很搭她的气质。个子不算高，头顶刚好到他鼻尖的位置，使得他恰好能闻到她发丝的芳香。
乔坐下，将双手放在琴键上，面不改色试了几个音才找到第一个音的位置。
安唯微笑着静静等着他。
明明不算是美女，却单单因这股安静的气质镇在身边，使得他原本可以弹得十分流畅的歌在她面前磕磕碰碰，周而复始地弹错，不成调子。
安唯听出他演奏的版本，看出他因左手的和弦跟不上的关系导致全曲不整，不由得柔柔开口：“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弹左边的音。你专心弹右边的单音就好了。”
乔窘迫地挠了挠头，朝右边挪了挪，让出座位来。
安唯自然地坐在他身边，与他肩并肩并坐在钢琴前。“开始么？你弹我跟。”
“好……”他深吸了口气，拼命忽略左边靠得极近的身体传来的淡淡的勾魂芳香，故作镇定弹起来。
安唯微低着头，不时注意他的手，试图跟着他的节奏合。开始的几个音极不协调，可慢慢的……两个人越来越有默契。一首王力宏的《唯一》竟然被这初识的两个人弹得有木有样，听不出违和感。
一曲终了，乔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这样的合作……也仅此一次吧。
毕竟，他会弹的，真的就只有这么一首曲子而已。当年一次任务在一场演唱会上，他当时看着台上那人弹着这首《唯一》唱着歌，纯粹觉得拉风才回头心血来潮从零开始学了一下。
少年时期的热情已经没有了，可如今对钢琴，或者说……对身边的她的兴趣却是铺天盖地袭来。
或者，重新学一学钢琴也不错？
瞥见身边的女子起身开始收拾琴谱，他开口：“你教我钢琴好不好？”
安唯一愣，半晌才很为难地问：“想请问一句……先生今年贵庚？”
“二十三岁。”
安唯目光一颤，清澈的瞳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别过眼看着门外，抿嘴，踌躇了片刻措了措辞，“这样的年纪，学是可以，但恐怕会很吃力。”
末了又补充说：“我一直以为先生你是学生家长。”声音，竟有几分涩然。
乔不明白她的慌乱由来，只当她是因为他年纪过大而转换话题，失笑：“我长得很着急吗？”怎么看他也该只有二十来岁吧？
安唯垂首摇了摇头，黑顺的长发挡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乔琢磨出她的潜台词，为自己争取：“如果老师是你，我想我能学好。”
安唯又摇了摇头，忽然朝旁挪了两步提起了一旁的包包，低着头看着地板说：“先生，已经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听出她语句里委婉的拒绝，乔勉强笑了笑：“也是，很晚了，路上注意安全。”自己的世界还是太过复杂，不适合她。她要是不愿意，他也不想强拉她进来。
“嗯。”安唯扬起笑颜朝他挥了挥手，刚走出几步，又回头问他：“先生……能请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我姓乔。”乔想起了那个自己很久很久不曾用过的真名，“我叫乔镜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安唯临走时的目光十分复杂，竟然带了几分惋惜。
但无论如何，让她这样走掉的是他自己，电话号码没要到的也是自己。直到佳人走远了，乔镜息这才一头栽在琴键上，砸出一片震撼的琴音。
就这么把人放走了，还是有点不甘心啊。
毕竟她真的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轻松自在，不由自主想卸下心防，敛去杀气简简单单相处的人啊。
回到家，乔镜息风风火火打开电脑，以繁复的方法进了藏鸦网站，点开了资料那个版块的版主，按了“站内短信”：宅男，有事找你帮忙。
宅男是资料版的版主。藏鸦网站分了许许多多的版块，除了置顶的排行榜是“路人”限权的委托人和会员们共享之外，其余还有许许多多的生活版块，有着不同级别的权限，需要不同等级的积分才能进去。而资料这一版里面藏着各个会员乃至委托人的资料，有详有略，不对外开放，仅在会员接了别的版块任务时才会将相关资料站短过去。
似乎是二十四小时永远在线的宅男很快回复：？
乔：帮我查一个女人的资料。
宅男：……？
乔：你难道在追番？
宅男追二次元的番时，反应会十分迟钝，常常词不达意，牛头不对马嘴。乔镜息与他认识已久，知道他这个习惯。
宅男：咳，没有，只是好奇，你这次任务是个男的吧？
乔：不相关的人而已。
宅男：难道是老婆候选人？！
乔：是。
宅男：我靠！兄弟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乔：你只管手脚利索地查。
宅男：兄弟，你真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老婆的事啊。咳，这事我本来不该说的。但实在不忍心看到死神的镰刀搁到你脖子上了你还无动于衷。
乔：？
宅男：你被制裁组盯上了。
制裁组，顾名思义行使制裁的权利。在藏鸦，制裁组的作用在于避免出现杀人魔。杀手本来只是一份职业，拿着薪水，加班加点，有风险有犒劳。但一旦杀手做了出格的事，杀红了眼，将自己的单纯的职责抛之脑后，那么，便是制裁组动手的时候了。
宅男见他久久不回复，又解释：兄弟，你不觉得你最近接任务纯粹只是为了跟K.宁争名次？这种把人命当游戏来玩耍的行为，制裁组不盯上你就怪了。传说被制裁组盯上了，就如同成了galgame的主角，从此结局只有一个，无法逃避……
乔镜息看着屏幕，深深吸了口气。
制裁组……不制不罢休。难道说今后一生，他都要为躲避制裁而活？
半晌，他才回：他们……派了谁。
宅男：Vivian，传说中四大制裁者之一。兄弟你排位太高，制裁组也不得不全副精力才对付你啊，Vivian这样鲜少出任务的大神都被你给召唤来了。
乔镜息勉强勾了勾唇角：这不好笑。给我Vivian的资料，我总得知道敌人是谁吧？
宅男：都说了人家极少出任务，资料的缺损快跟你媲美了。啊对了，你的资料在我英明抹杀下，只剩“男”和“二十三岁”这两条了。只不过听说制裁组要去了你这个委托案的资料，估计会在你执行任务的时候动手。
乔镜息背脊一片寒凉，猛地回头察看了一眼，才重新在键盘上敲打：Vivian的资料，快。
宅男估计是去查资料了，很久才回：据她上一次执行任务的手法来看，此人让人觉察不出杀气，擅长音乐，会用音乐使人产生幻觉然后自杀。我靠，这才是真正的手不沾血啊！
乔：用音乐杀人？
宅男：据说世界上有三大禁曲，闻者自杀。大概Vivian的钢琴也差不多吧……
乔镜息一震，赶紧按了显示屏的开关。
顿时，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Vivian，薇薇安。
原本不是学校的老师，却出现在那里的安唯……
安静地，闭眼微笑弹着钢琴的安唯……
弹出的曲子让她产生梦幻之感的安唯……
听到他二十三岁后，眼神开始慌乱的安唯……
凌乱的脑子里几个纷飞的场景串成一条线，似乎有什么通透了，却又陷入了苦思。
是她么？
如果是，在他最没有心防的时候，她离他很近很近，却并没有动手。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第1章 第一乐章
，还差